重生之激情燃烧岁月
作者:
肖申克117,最后更新:2008-11-1 18:37:20
清风徐来,澄澈的溪水淙淙而流,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甚是惬意。山涧水底,圆如鹅蛋的青黑石块静静的卧着,任凭涓涓水流百般冲刷,仍自岿然不动,隐隐间别有一番淡漠从容的大气。
仕进盘膝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望着那潺潺的溪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只觉心头也如那流水一般,许多东西都慢慢的沉淀下来,变得清澈,变得沉静,变得从容起来。含笑跟冰儿伴在他身侧,神情都甚是复杂,瞧向他的眼神却无形中多了几分温柔与怜惜。
仕进悠悠道:“我答应过你们,要将真相告诉你们!今天将一切都道了出来,嘿嘿,颇有如释重负之感哪!”含笑轻轻的将仕进大手牵在手里,借此传递着自己的关怀。听完他对自己身世的叙述,她忽地明白了,为何每次瞧到仕进时,她都能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孤寂之意。“世人都道玄木令主高高在上,但谁又能知道,他其实不过是一个寂寞的平凡人而已?”
冰儿呆呆的瞧着仕进,忽地低声道:“大哥,你说你的伤势还未恢复,需要找到那种药物才能痊愈,是吗?”仕进楞了一下,才笑道:“其实恢复与否已经无关紧要了。凭我现在的武功,除非是少林再摆下罗汉阵,否则,这天下没有什么地方能困得住我了!虽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我感觉得出来,或许我有失败的一天,但打败我之人,必定只会是我自己!唉……”他轩眉一扬,瞧着蓝天,忽地长叹一声。
冰儿神色柔和起来。许久,她突然格格笑了一声,拖着仕进胳膊,猛的拉将起来。她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小巧圆润的鼻子翕动着,一股精灵狡黠的气质满布于脸上,昔日的天真烂漫猛然间又回到了身上。
仕进呆了呆,差点被冰儿扯了个踉跄。他感觉很是突兀,一时之间根本接受不了。半晌,他才没好气的道:“你干什么?”冰儿笑嘻嘻的,跳到了仕进另一侧,插进了含笑与仕进之间,挤开了含笑,这才道:“大哥,你不是要去崆峒派吗?咱们赶紧出发吧!”
含笑脸色一变。她瞄了瞄神色尴尬的仕进一眼,静静的退开两步,沉思起来。仕进轻轻挣开冰儿的双手,瞥了含笑一眼,恼声道:“出发便出发,你不用如此激动吧!”冰儿却又粘了上来,笑嘻嘻道:“好嘛,好嘛!我不激动就是!大哥,快走吧!天色不早了,咱们得快些找个地方落脚才行哇!”她也不管仕进如何,只顾拖着他就走。
冰儿抓得老紧,仕进也不好运劲挣脱。他无可奈何的转过头去。瞧着含笑跟了上来,更对他展颜一笑,表示理解,他才松了一口气,任凭冰儿扯着他前进。冰儿一路上紧抱仕进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无论是树木花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她一瞧见,便大喊出声,接着滔滔不绝,似乎一辈子没见过那东西一样。
出得山来,冰儿瞧着左右无人,忽然将仕进塞进包袱里的面具掏出来,笑嘻嘻道:“大哥,你还是戴上它,威风威风啊!”她也不待仕进答应,便将面具往他头上一套,扎了起来。仕进抬了抬手,却又垂了下去。他想起当日瀑布之下,冰儿也是这般胡搅蛮缠的逼他试药,一晃经年,重温旧日的无奈,却是别有一番温馨。
戴上了面具,冰儿一拍双手,娇笑道:“这才对嘛!大名鼎鼎的玄木令主就该是如此模样!哈哈,玄木令主前辈大人,小女子罗冰这厢有礼了!敢问小女子能否有幸拥有您的大名呢?”她装模作样的,一眨眼间,手上却变戏法般的多了一方罗帕跟一根黑色木炭。
含笑一直静默不语。瞧着冰儿的种种举动,她皱了皱眉头,一副似有所思的模样。仕进笑道:“你搞什么鬼?嘿嘿,我就不签这个名,看你能奈我何!”他装做凶狠的模样,瞪着冰儿,心里却笑出了声。
“签嘛!大哥,你就给我签个名嘛!要知道,玄木令主可是我的最崇拜的英雄了!签嘛!”冰儿那声音娇嗲嗲的,酥麻入骨。仕进忍不住起了浑身鸡皮疙瘩。他投降了:“好,好!你别叫了!我怕了你还不行?”
冰儿将罗帕叠好,慎重的收好。仕进瞧着她如获至宝的模样,忽地想起当日罗轩身亡,冰儿悲痛无比,更因此怨上了他,当着他的面将写有玄木令主四字的锦帕撕掉的情形。他心头一痛,莫名的伤感油然而生,笑容也僵住了。
冰儿瞧着呆住的仕进,眼珠子骨碌碌的一转,笑嘻嘻道:“大哥,走了大半天路,我走不动了!你背我,行吗?”仕进回过神来,瞄了不远处的含笑一眼,猛地一个激灵,才发觉自己一直冷落了含笑。他连忙摆手道:“不行!瞧你,一滴汗都没有。怎么净在这瞎胡闹?”
冰儿幽幽道:“大哥,就这一次嘛!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就不会再烦着你了!”她脸上还挂着笑容,声音的语调也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中却流露着异样的哀伤。仕进只觉心头一颤,竟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冰儿登时欢声大作,更蹦的一下跳到了仕进背上。她搂着仕进脖子,大声笑道:“喔喔喔……我好快活啊!驾,驾!大哥,你快点跑嘛,慢吞吞的!快点啦!驾!驾!驾……”仕进反手托着她的身子,恼声道:“敢情你把我当马了啊!当心我将你扔下去!”他瞄了含笑一眼,忽地掠了过去,搂住她的纤腰,便展开身法,风驰电掣般的远去了。
冰儿示威般的瞪了一侧的含笑一眼,含笑盯着她,忽地笑了笑,竟没有半分不满之意。冰儿冷哼一声,便伏首于仕进背上,不再出声。满头青丝掩住了她的面容,无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的什么。两具温暖的身躯靠着自己,仕进却没有丝毫遐想。他脑子一片纷乱,想的却都是如何处理二女之间的关系。
奔了约莫一个时辰,入眼又是一座林木葱葱的山峰。仕进忽地顿住脚步。含笑伸手拢了一下被冷风拂乱的秀发,低声道:“怎么啦?”仕进松开手,指了指天空道:“你瞧,那只鸟儿半路上遇上我们,便一直随在我们身后!此事颇为可疑!”含笑抬眼瞧去,天空中果然盘旋着一只青色小鸟。
那青色小鸟吱吱叫着,绕着三人一圈接一圈的转着,渐渐的靠了下来。冰儿伏在仕进背上,本来一直静静的一动不动,如今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惊醒,猛的抬起头来。她乍一瞧见那小鸟,脸色瞬间一片惨白,薄薄的两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出得声来:“大……大哥,放我下来!”
仕进瞧到冰儿的神情,忍不住大吃一惊。他扶着冰儿,担忧道:“冰儿,你没事吧?”冰儿也不答话。她神色惊慌,颤抖着伸出手去,想捏个响指,那纤细如玉的手指却老是使不上劲。待啪的一声闷响后,那青色小鸟突然间找到了目标似的,直直的冲了下来,轻盈的停在了冰儿摊开的手掌上。
冰儿紧盯着那鸟儿,连声道:“在哪儿?在哪?”那青色小鸟探过它那墨绿色的小嘴,在冰儿白嫩的掌心啄了两下,又扑扑的飞了起来,直直的穿进了山林间。冰儿大急,忙扯着仕进手臂,大声道:“大哥,跟上它!跟上它!”
仕进也不迟疑,拉过两女,抱在怀里,飞掠而去。那小鸟飞得并不快,似乎通灵一般,慢慢的引导着三人深入山林当中。到得一处断崖处,那青色小鸟便一头扎进了崖下朦胧飘忽的烟雾中。
仕进正想下去,冰儿却急道:“等一下!”她取出三粒药丸,分给两人,涩声道:“下面的烟雾有毒,这是解药!”三人自断崖上一跃而下,没入了烟雾当中。仕进托着两人,轻飘飘的着了地。这断崖下看似云雾缭绕的,实则不过十数丈高,倒没花仕进多少心力。
落得地来,冰儿便挣开仕进之手,踉跄着冲着一个方向奔了过去。仕进跟含笑对视一眼,都瞧到了对方的疑惑。仕进心头忽地一动,低声道:“莫非是冰儿的师父出事了?”含笑拉了他一把,道:“别猜了!我们快跟上去吧!”
两人刚跨得几步,波的一下细响,两人却是穿出了烟雾,眼前顿时一片清晰。只见山壁之下,凹进去了一块。那凹洞之中,一个青色身影正盘膝而坐,一动不动。冰儿瘫坐在一旁,也是静得可怕。
仕进慢慢踱到冰儿身边。他瞥了那青色身影一眼,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去,将冰儿抱在了怀里。冰儿无助的回抱着仕进。她脸色惨白惨白的,眼睛里一片灰暗,空洞无物。含笑侧立一旁,也猜到了大概,于是静默不语。
盘坐的那人面容清癯,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整个人显得甚是精明。他此时神情愤恨,脸色铁青,隐隐中却又带了淡淡的遗憾。那睁着的眼睛平视前方,眼光悠远而又深邃,似乎在期盼着什么。此人正是百毒药王苏子翁。他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但眼神中的意味却甚是耐人寻味。
冰儿埋首于仕进怀中,无声的抽泣着,纤弱的肩膀抖动着,流露的那种无助,那种悲怆之意,竟将仕进的心纠得老紧,一阵疼痛。良久,他才柔声道:“冰儿,你……”他想说点安慰的话语,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
冰儿忽地挣扎着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的行到苏子翁跟前,瞪着那双始终不肯合上的眼睛。她忽地抓住苏子翁衣服,将他提了起来,啪啪的就是两记耳光。含笑霍然一惊,却见仕进仅仅的皱了皱眉头,没有出声。
“死老头,坏老头,你倒是出声啊!骂我啊!呜呜呜呜……我就站在你面前,我打你了!呜呜……你死就死嘛,为什么要灵儿带我到这里?你这个坏蛋!你倒是骂我哇……”冰儿发了疯似的对苏子翁是又打又骂,泪水却沿着她白得像纸般的脸庞滑下。苏子翁却毫不在意,那本来僵硬的脸却似乎变得柔和,神色间的愤恨也渐渐的不见了,取而代之淡淡的笑意。
扑的一声,苏子翁身形僵硬的跌在了地上,冰儿也失去了支撑似的坐了下去。她盯着苏子翁,泪水哗哗的淌着,却没有半点声音。她就那么无声的坐着,流着泪。
仕进俯下身去,想将苏子翁的尸体扶好。一触之下,却觉那肌肤硬邦邦的,就跟石头一样。他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他如今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如何安慰冰儿已经叫他头大无比了。
含笑忽地扯了扯仕进,指了指那在苏子翁身边跳来跳去的小鸟。仕进一楞,顿时醒悟过来。他扯掉自己的面具,扔到一旁,这才扶起冰儿,搂在怀里,柔声道:“别伤心了!你师父他让那鸟儿带你过来,必定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应该振作起来,找出他被害的真相,为他报仇才是!”
一直静静流泪的冰儿终于有了反应。她泪眼婆娑的瞧向仕进,望着他关切的眼神,她哇的一下大哭出声,那青色小鸟似乎被吓了一跳,焦躁不安的掠飞而起,在苏子翁头上盘旋不休。
哭了很久,冰儿方才停住。冰儿纤手抹过之后,苏子翁双眼终于缓缓合上。他此时神情安详,就像睡着了一般,脸上竟露着淡淡的婴儿般的微笑。冰儿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片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瞧那字一片暗紫之色,歪歪斜斜的,却是用手指蘸血写就的。
“冰儿小鬼头:若能见得此书,你想必已知为师的情景。为师猜想,你定会把握此机会,大肆报复一番,恐怕一顿拳打脚踢是免不了的。你若不动手,为师反倒会难过担心了。哈哈,为师时日无多,也不与你多说废话了。为师受人胁迫,为其配制各种奇毒异药,待得事成,却不免鸟尽弓藏,遭受灭口之祸。虽则拼死逃亡,奈何敌人势大,终于落了个伤重难当的下场。
为师自知离死不远,有些话却不能不交代,这才遣了青灵鸟儿带你前来此地。青灵虽为飞禽,然通灵明智,为师去后,便让它伴随你左右吧。为师昔年孑然一身,虽则逍遥自在,却不免寂寞。你天资聪颖,虽然任性妄为,为师却甚为高兴。你本性良善,当日收你为徒,实在是为师人生的一大幸事!你的家门惨遭不幸,已是孤苦一人,为师虽想好生照料于你,可惜时不予我,只能徒呼奈何。
我百毒门虽是人丁零落,门中积蓄却是不少,想必是足够你日后所用。为师无能,事到如今,也只能使你衣食无忧,却不能使你更快活一些。念及你日后伶仃一人,寂寞无依,为师不免心痛难耐。幸好你尚处年少,日后遇上如意郎君,有所依靠,如此,为师即在九泉之下,也当大笑开怀。
至于为师遭何人所害,你不必知晓,报仇之事却也休提。为师虽是醉心毒术,眼睛却是不瞎。算人者人恒算之。不消多少时日,自会有人帮为师报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为师弄毒一生,害过不少人命,如今死在他人之手,却也不冤。
我百毒门只余你一人,你须谨记,毒药害人,却也能救人。你虽自为师身上学到了使毒之术,但真正的药理毒性却尚未入门,切记莫要轻易调试剧毒之物。为师毕生的心得都留在了门中密室了,你须得钻研三五年,方能有所成。密室所在,为师一直不让你知晓,如今便告诉你……”
白布上血字斑斑,到了最后却是异常的潦草,冰儿几经辨认,这才能清楚的读出来:“……时间不多了,为师布下毒阵,阻止敌人的搜寻,更服用僵石丹,保持身体不腐。你到来之后,便烧了为师吧!顺便将骨灰带回去,为师不想埋尸荒野。切记,没有高手在场,不能调试剧毒之药!切记,切记!”
仕进细阅了苏子翁的留言后,不禁唏嘘不已。他抚着木然呆坐的冰儿柔肩,心道:“此人待冰儿可谓是疼爱有加,言语中百般呵护,惟恐对冰儿照顾不周!唉,冰儿对他看似不甚尊敬,但他的逝世,最伤心的却要数冰儿了。她如今真的是孤苦伶仃,能依靠的人便只有自己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她开心起来!”他瞥了一旁的含笑一眼,抓着冰儿肩膀的双手不禁紧了紧。
火焰熊熊燃起,木柴爆裂之声不绝于耳。苏子翁躺在火焰之上,神色宁静。渐渐的,那逼人的火浪终于卷了过去,将其淹没。仕进扶着冰儿,静静的瞧着那冲天的大火。冰儿两眼红肿,呆呆的盯着火焰当中已经模糊的身影,竟是痴了。她表面虽不将苏子翁当成师父,但内心深处,却是将其看成比父亲还亲的亲人,如今亲人一一凋落,叫她情何以堪哪!
吱吱吱的数声尖响,本来停在冰儿肩上的青色小鸟忽地拔空而起。它绕着那腾起的浓烟转了一圈,便决绝的一头扎进了火焰当中。细小的轻盈的身影在烈烈的火光显得那么的渺小,却又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一往无前。它不需要考虑什么,它也不懂得什么,它只是遵循自己的意愿,去伴随自己的主人而已。
冰儿将一切瞧在眼里,她惨嘶一声,脸上闪过一阵紫红之色,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倒了下来。仕进扶住冰儿身体,人却是呆住了。他心头震撼,却说不出感觉因何而起。他只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冲了进去。他以为自己人情世故已经瞧得多了,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能使己震撼了。但是,无论再怎么麻木的人,这世上总还会有些东西能使之感动的,何况仕进本来就是个多愁善感之人。
含笑也呆住了。她为小鸟的忠烈而惊撼,更为冰儿遭遇之惨而震惊。她面色苍白,黑亮的眼睛里闪动着阵阵迷雾,一种浓浓的悲伤涌上了心头。她瞄了瞄仕进,又注视着昏过去的冰儿。瞧着冰儿两颊挂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含笑心里一阵绞痛,身子忍不住晃了晃。
火势渐渐的小了,熄了。仕进没注意到含笑的神色。他将冰儿放到含笑怀里,低声道:“你先照看她一下!”含笑默默的抱着冰儿。她低眼瞧着冰儿,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随即却变为深深的悲悯。
仕进自灰烬中拣出了苏子翁的骨骇,细细的包好。那小鸟却是寻不到了,想必是化为飞灰,混在了那尚有余热的灰烬中。仕进想了想,又拆开包袱,抓了一把黑灰放进去,这才包了起来。他挖了一个大坑,将所有的灰烬埋了进去,这才停了下来。
事情已经过了三天,冰儿醒了过来,却一直抱着装有苏子翁骨灰的包裹瑟瑟发抖,什么话都不说。只有在仕进怀里,她才会安静下来。仕进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将她搂在怀里,不停的说话安慰着她。只有冰儿睡了之后,他才能稍稍脱开身来。
含笑眼神里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了。她有几次远远落在了两人身后,仕进却毫无所觉,只顾着柔声安慰着冰儿。含笑其实很想一走了之的,最终却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上走的都是山路。这一日,仕进瞧着冰儿昏昏沉沉的,似乎睡了过去,便对含笑低声道:“你瞧着她一会,我去寻些猎物!冰儿肚子想必是饿了!”含笑心头一酸,却勉强笑道:“你快些回来!我担心你不在,她醒过来之后会伤心的。”仕进“哦”了一声,略带狐疑道:“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含笑支吾着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冰儿,心里有些难过。”仕进信以为真,叹息一声,飞身而去。
“你当真会为我难过吗?”含笑正自黯然神伤,一个平静的声音却吓了她一大跳。她转眼瞧去,只见本来躺在一旁草地上的冰儿已是端坐起身,正冷冷的瞄着她。含笑怔了良久,这才轻声道:“我也曾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你的感受我能体会。唉,我真的很难受!”她真诚的望着冰儿,目光澄澈无比,不含一丝杂质。
冰儿眼神一柔,又道:“你老实回答我,你真的喜欢我大哥?”含笑似乎早就猜到她要问这句,当下点了点头,道:“我们三人都一样,都没有了亲人。你我二人起码有一个可以回忆的童年。你大哥却从小孤独,更自己一人在荒谷中待了近十年。虽然他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在我眼里,他却只是一个需要温暖的平凡人而已。他拼死救我们,因为我们能给予他关爱,给予他温暖。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希望他能给予我们温暖?”她幽幽细语道。
冰儿怔怔出神,神色却变幻不定。良久,她才喃喃道:“或许你才是真的了解他!你们两个真的很相似,真的!”她展颜一笑,苍白的脸色,清瘦的面容,衬着那淡淡的笑意,竟是无比的清雅秀丽。含笑瞧着,竟忍不住呆了呆,心底顿时生起自愧不如的念头。她舒了一口气,先前的担忧竟是一扫而空,变得轻松起来,但隐隐间又有淡淡的伤感与惭愧。她不解为何,但直觉却给了她如此感觉。
冰儿又微笑道:“你知道吗?我以前真是很顽皮任性!我总以为,既然是关爱我,那便该包容我所有的一切。我不开心,他便该逗我开心;我闯祸了,他便该为我担下责任;我伤心了,他便该陪在我身边。我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真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的……”她声音渐渐的低了,眼睛里又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含笑只觉眼角一阵湿润。她低声道:“其实你大哥他不会在意的!我知道他,他或许更喜欢你以前那样。”冰儿轻轻摇头,道:“日子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我的心也回不去了。以前,大哥只是将我当妹妹,我知道的!”她吸了吸鼻子,笑道:“大哥他喜欢将心事藏着,你似乎也一样。有时候将话说出来,心里会舒服很多。藏着掖着只会将事情越搞越复杂。”
含笑盯着冰儿,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冰儿忽地抚着抱着的包裹,淡笑道:“我其实是被他强抢着做徒弟的,我很不情愿,一直闹着跟他作对!如今他一走,我反倒挂念起他来,发现他其实还算是不错的师父。呵呵,有些东西,总要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我……”她忽地停了下来。
只听衣袂声中,仕进却是回来了。他托着一大块野猪肉回来,那肉却已被剥洗得干干净净。瞧到冰儿一脸的平静,仕进心头一喜,道:“冰儿,你没事了?”冰儿轻轻放下包裹,笑着迎了上去,道:“大哥,我来帮你!好久没尝到你烤的野味了。”
仕进瞥了含笑一眼,见她也笑着行了过来。他想道:“莫非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含笑跟冰儿说了什么,让她走出了困境?嘿,定是这样了!”他心里一宽,顿时使出浑身解数,将那野猪肉烤得是浓香四溢,诱人之极。冰儿啃得眉开眼笑的,直呼好吃。含笑也津津有味的尝了起来。
如此走了一天,离崆峒山却是不远了。冰儿忽地提议到城里玩,说是整天瞧着高树绿草乏味,要热闹热闹。仕进当然不会反对。换了一身衣裳后,三人便进了城。
仕进穿着一身宝蓝色儒生长袍。只见他剑眉斜飞,面色白皙,满身的书卷气中又带了数分从容不迫,显得甚是儒雅高贵。含笑身白衣长裙,一支浅绿玉钗簪在秀发上,清秀的脸上嵌着闪亮的如宝石般的黑眼睛,使人瞧了舒服无比。冰儿则是翩翩青裙,浓黑青丝随便的一束,瀑布般的长发柔顺发亮,跳动不止,就像灵动的生命在欢呼雀跃。三人往这街上一站,顿时招来了不少人注目。
冰儿兴致甚浓,左瞧瞧,右看看,一直笑靥如花,很是高兴的样子。街上的小贩摊主们似乎个个都转了性,变得慷慨大方起来,甚至有人还拍着胸口保证,任凭冰儿挑选货物,一切免费。若是以前,冰儿闻言定是喜出望外,大肆搜刮一番方肯心休。但此时她只是微笑着谢过了摊主,轻盈的飘到了下一家,就像那山间田野中的绿色精灵,美丽而可爱。
“公子,小姐,行行好啊!赏两个钱吧!公子,小姐,行行好吧……”一个穿着破烂,裤子膝盖上磨出两个大洞的中年乞丐贴到了仕进三人身边,捧着破烂的黑色瓷碗,低眉顺眼的讨起钱来。仕进一怔,将目光转向了冰儿。他心里倒是想给,但念及冰儿的性子,生怕会惹她不高兴。冰儿却不以为忤,笑着给了那乞丐一吊铜钱。
那乞丐得了钱后,道了声谢,便吧嗒吧嗒的离开了三人。仕进正欲带了冰儿继续前行,含笑却扯了扯他。他转眼瞄向含笑,只见她神色凝重,似乎看到了什么。顺着她的眼光,仕进瞧了过去,却见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乞丐。
这些个乞丐不向路人乞食,都懒洋洋的靠着墙角。有的仿佛在蒙头大睡,有的翻开衣服抓虱子,有的则捏着小棍在地上乱涂乱画,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的瞄了过来,盯着的方向正是仕进三人所在。
仕进心头凛然,面上却笑道:“没事的。不就是几个乞丐嘛!咱们继续逛街,瞧瞧热闹。”他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便是丐帮所有高手出动,他也不会畏惧,更何况只是这些个小喽罗。
冰儿也瞧到了那群乞丐。她脸色一变,气恼的跺了跺脚,嘀咕道:“早知道是找麻烦的,就不给那臭叫花子钱了。一吊钱可以买老多东西呢!”仕进与含笑听了,都不禁哑然失笑。仕进忍住笑声道:“还以为你转性了呢。哈哈,又露馅了吧!我就说嘛,你几时变得如此大方过?”
冰儿不依道:“大哥净会取笑人家!那钱可是我辛辛苦苦挣回来的,当然不能随便浪费。”她雪白的脸上飘过一丝红晕,神色里半是气恼半是害羞。她瞄了那些乞丐一眼,眼珠骨碌一转,低声道:“大哥,要不我们跟这些臭叫花子好好玩一下?当初他们冤枉大哥你,现在想起来还有气呢!”
含笑迟疑着道:“如此不大合适吧!怎么说丐帮也是名门正派,侠义为怀,无端作弄他们,恐怕于心不安!”仕进本也不愿顺了冰儿之意的,但听及名门正派四字,他心里一阵不舒服,道:“你是多虑了。又不伤及他们的性命,玩耍一下碍不了什么事的。”冰儿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怎么也要收回那一吊钱的本才行!”一时之间,她似乎忘记了一切的伤心往事,慢慢的流露出自然性情来。
含笑淡淡一笑,也没有坚持,神色间竟也透着少许的期待与兴奋。三人低声讨论了一会,便若无其事的继续在街头上流连驻足。那些乞丐的目光也紧紧的盯着他们,但瞧得良久,三人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不见了,消失之处正是一条小胡同的拐角。很快便有两个年轻乞丐装着晃悠样子,脚步飞快的赶往了那处拐角。
却说仕进三人闪进了胡同深处,只见那胡同竟是直通到底,是条死胡同。听着外面急急的脚步声,仕进眉头一皱,一时甚是无奈。他暂时还不想与那些丐帮弟子正面冲突。含笑却低声道:“里面!”她指了指墙内的人家,神情甚是兴奋。冰儿也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她感觉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当年偷进青云庄窃取那个吝啬鬼周剥皮的东西时的岁月,刺激无比。
三人纵身而起,飘进了墙内人家。落得地来,却听喀的一声,冰儿竟踩到了一根枯枝。从屋里蓦地窜出了一条黑毛大狗,汪汪汪的冲着三人狂叫不休。三人俱是大惊,含笑掩住樱口,神色很是惊惶。冰儿则是盯紧房门,只待主人现身,她便溜之大吉。这可是她屡试不爽的高招呵。
仕进却瞪了那黑狗一眼,一股凌厉的气势顿时冲了过去。黑狗呜呜的低叫两声,便夹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趴了下去,不敢再叫。“老毛子,你鬼叫个啥?吵得老子觉都睡不好,当心老子没下酒菜的时候把你给煮喽!煮喽……”屋里传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听着醉醺醺的,想来是个酒鬼。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禁相视而笑。冰儿更是俏皮的做了个鬼脸,低声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玄木令主都有做贼心虚的一天!嘻嘻嘻嘻……”含笑扑哧的笑了一声,却又赶紧捂住嘴巴,样子甚是妩媚。仕进苦笑一下,忍不住又瞪了那黑茸茸的老毛子一眼。黑狗呜呜的低叫着,样子委屈无比。
那两个年轻乞丐探头探脑的往胡同里瞄了两眼,瞧到空无一人,他们不禁疑惑不解。低声商议了几句后,他们便又匆匆离去。仕进三人连忙跃出墙去,都喘了一口大气。仕进笑道:“他们去向上头汇报情况了。地方就在东城郊外二里处的土地庙……”他还想说点什么,墙内却传出了一阵惊天的狂吠声,显然是老毛子缓过气来,开始发怒了。三人一楞,马上爆出一阵大笑,冰儿更是笑得前俯后仰,差点笑出泪水来。含笑也没了平日的矜持,双手捧腹,笑得花枝招展的。
重新出到街道,三人便笑着向东城门行去。出得城外,三人飞快的撇开了跟踪的乞丐,赶到了那土地庙。土地庙内土地公正面带微笑的瞧着三人,庙内却是空无一人,只余满地的狼藉。仕进瞧了半晌,沉吟道:“这丐帮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你们看,此地尚有数百人集中过的痕迹。嘿嘿,那些人盯着我们,恐怕不是因为以前的事吧。”
冰儿笑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有热闹看就是了!这么一大群人,应该跑不远。大哥,我们跟上去。”仕进心头一动,道:“好!”一路上脚印斑斑,甚是明显。仕进嫌二女行动太慢,一手提着一人,沿着脚印疾掠而去。含笑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仍警惕的盯着前方。冰儿闭上眼睛,脸上满是惬意的笑容。
去得十数里,迎面便是一处茂密的树林,一阵密集的兵器交击声自林子里传了出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声声愤怒的咆哮。仕进想道:“果真是有大事发生了!”他领着二女,无声无息的掠上了树林顶上,顺着声音飘了过去。林中虽有不少丐帮弟子放哨,却尽是注意着周围,根本无人想到头顶上会有人。
树林深处,只见密密麻麻的几圈人头正围着中间的一块空地。空地上,十数名衣着破烂的乞丐正背靠背,奋力抵挡着周围众人的攻击,但所有人身上都已是血迹斑斑,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其中一名面色黝黑的老年乞丐奋勇无比,只见他须眉长竖,怒目圆瞪,手中竹棒断了半截,却仍是倾尽全力挥向敌人,一副悍不怕死的样子。
树顶上的仕进瞧着,不禁“咦”的一声。冰儿小声道:“大哥,怎么啦?”仕进道:“那老叫花子我认得,唔,他好像是丐帮山东分舵的副舵主,叫林刚吧,是个好人。丐帮起内讧了?怎么自己人打自己人呢?”那些围攻林刚等人的却也是乞丐打扮,不过大部分衣着光鲜,只是多了几个补丁而已。
冰儿扫了众人一眼,也不禁低呼道:“那个老家伙不就是我们在谭门那里碰到的那人吗?他后来还想从我们身上抢东西呢!哼,是个老混蛋。”她说的却是丐帮的八袋长老田布山。除去田布山外,场外还站着数名约莫四五十岁,身挂八九个布袋的乞丐。他们盯着场中浴血奋战的林刚等人,神情悠闲。
田布山忽地道:“高长老,还是速战速决吧。刚才探子来报,有三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到了本地,却又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属下担心再拖下去可能会出差错。”他此话却是对一名满脸横肉的年老乞丐说的。
姓高的乞丐面色不快,正欲出声。那边林刚却破口骂开了:“高珲丹,田布山,你们这些恶贼,为何要伏击我等?你们虽有九袋长老在场,但在洪副帮主面前,却也是以下犯上,按帮规当交由刑堂论罪处置。混蛋恶贼,识相的就快些伏首认罪……”近在他身旁的一名脸色愁苦的老乞丐叹息着打断了他的话:“林舵主,莫要说这些无用的话了。如今丐帮成什么样子了,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嘿,都是白费力气的。咱们拼死一战,轰轰烈烈,却也对得住丐帮的列祖列宗了。”他声音虽低,却有着一番令人慑服的威势与视死如归的决心。
林刚大声道:“洪副帮主,我林刚性子直,有些话不说心里不痛快。鲍帮主本来英明果断,为我丐帮不可多得的明主,但不知被江曼青那妖女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竟将所有帮务都交与那妖女处理。那妖女心狠手辣,一上来就暗植势力,铲除异己,帮中许多的老弟兄就被他们这群混蛋给害了。如今却是轮到我们了……哈哈哈哈,我林刚就算死,也要化为厉鬼,找那姓江的妖女算个总帐!呃……”他一时分神,腿上却是中了一棍。怒吼一声,林刚一拳将靠近自己的敌人轰了出去。他虽痛得满头大汗,老脸扭曲,嘴里却大叫道:“痛快,痛快啊!哈哈哈……”
那被围攻的乞丐中便有数人齐声欢笑道:“林舵主,好样的!也叫这些兔崽子尝尝真正丐帮汉子的厉害!”他们都精神振奋,顿时又砸飞了几人。那洪副帮主的苦瓜脸也舒展开来,道:“好!好!我们丐帮的大好男儿,正该如此!洪某刚才失言了,尚请林舵主海涵。”他双掌推出,拍飞了想要暗算林刚的两人,自己却挨了一刀,一时鲜血长流。众人之中,便以他武功最高,但伤势最重的却也是他。
林刚哽咽着道:“洪副帮主……谢了!”本来他腿部中棍,已是站立不稳了,此时却又稳当当的立了起来,神威凛凛的瞪着敌人,手中竹棒也舞得虎虎生威。“自家兄弟,说什么谢呀!”洪副帮主沉声道,手下却也没闲着,一拳抡去,砸开了三根竹棍,同时飞起一脚,踹掉了一名敌人。虽然浑身是伤,他却毫不在意。
那名叫高珲丹的九袋长老瞧着,脸色一阵铁青,甚是恼火。他挥舞着双手,咆哮道:“你们这群废物,快点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连这几个人都收拾不了,净是饭桶,饭桶!”那些出手之人俱是心头火起,暗暗咒道:“你不是饭桶你自己出手啊!光说不练的混蛋,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九袋长老的。”骂归骂,他们下手之时却同时重了几分。
正当林刚等人便要招架不住之时,树林里却突然飘起了漫天的树叶。只见落叶飘飘荡荡,一副柔弱无力,一口气便能吹飞的样子,但每当叶子触及围攻众人之身,却瞬间化为利刃,刷刷刷的割开一道道血口。那绿油油的叶子已不再单纯是叶子,更是伤人性命的无敌利器。
众人已是顾不上攻击敌人,都开始惨叫着抱头鼠窜起来,便连高珲丹、田布山等人都手忙脚乱的,连连后退。林刚等人都目瞪口呆的瞧着眼前奇景,那些树叶似乎故意逼开他们一样。正自出神之际,他们耳边却传来一声低喝:“还不快走?”众人一惊,那洪副帮主最先回过神来,他朝着空中拱手道:“前辈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来日定当报答。”他接着对众人低声道:“快走!”刚说完这句话,他却是两眼一闭,昏了过去。他一直苦苦支持,但得知另有生机之后,他松了心神,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副帮主!副帮主……”众人抱着洪副帮主,一边呼唤着,一边朝着被落叶清出之路奔了过去,很快便逃得无影无踪。待林刚等人没了人影,那些飘舞着的落叶却突然间刷刷刷的插进了泥土当中,摆出了一行字来:“若敢再追杀他们,小心尔等狗命!”高珲丹等人瞧着那字,都不禁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看到了如此诡异肃杀的情景,再加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再动手了。
却说林刚等人冲出了树林,却见一人静静的背对着他们。那人全身素黑,没有丝毫气势环绕在身,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但便是林刚这等刚直无畏,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瞧了那人的背影,也立时屏紧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那人缓缓的转过身来,淡淡道:“他们不会追来了。你们就放心的收拾收拾自己的伤势吧。”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惊叫道:“玄木令主!”那人正是仕进。他有些事情想问个清楚,这才现身与众人相见。含笑跟冰儿却是隐在了暗处。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仕进却随手弹出,几缕指风撞在了那洪副帮主身上,将他身上几处流血不止的伤势附近的穴道给封住了。他淡声道:“快些料理他的伤势,再拖下去可就没得救了!”
仕进又背过身去,瞧着远处的景象,静静的不动了。刚才的出手很奇怪,他念头一动,体内的真气不过才用上了五成,那些叶子便开始动作起来,而且真气笼罩的范围比起以前来更显庞大,似乎操控异物难度变低了一般。“为何会出现如此情形呢?奇怪了……”他想着,一时竟忘了林刚他们还在身后。
秋风飒飒,天地之间仿佛一片肃静,只余那风声欢快跳跃。渐渐的,风声竟大了数倍,轰鸣做响,似乎整个天地都充斥着秋风的喧腾。慢慢地,风声却又低了下去,啾啾的鸟鸣声随之而来,声音中满是欢欣,流露着对生命的无比眷恋;草儿响应着飞鸟的高鸣,脉络间汩汩的流动着充盈的生命力,生机勃勃。
仕进只觉悲喜两忘,身心全部的溶进了天地间。一时之间,他心中既无爱恨,亦无悲欢,只有淡淡的漠然,仿佛世间万物不过虚幻,恩怨情仇皆是云烟,再无什么事情能牵动他的心神。他低声念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喃喃道,竟是痴了。
林刚等人心情忐忑的敷上金创药,包扎好伤口。他们正想出声,但瞥见面前的身影,却都呆住了,说不出话来。他们只感觉心头拂过一阵清风,对仇敌满腔的怨恨却莫名其妙的变得淡了,仿佛一切的事情都不过如此而已,无所谓怨,也无所谓恨。良久,林刚才回过神来。他转眼扫了自己的同伴一下,只见他们仍是怔怔出神。他心头震惊,于是深呼吸一下,轻轻的咳嗽一声。他不敢太大声,却是怕惊扰了眼前静谧的氛围。
仕进身子一震,所有的人世间的思绪顿时倒卷而回,冲进了那本来空寂一片的心灵。他摇了摇头,缓缓转身。瞥了林刚一眼后,他才淡淡道:“你们既已平安无事,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他语气甚是淡漠,却无形中带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众人都茫茫然的点了点头,只有林刚出声道:“前辈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等若是知晓,决不敢隐瞒。”他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喉咙甚是干燥。仕进不过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他却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仕进沉吟半晌,这才道:“瞧你们皆是丐帮弟子,他们为何要追杀你们?”林刚闻言,脑海中闪过种种前事,怒火蓦地腾了起来,本来被仕进威势所压抑着的刚直脾性也释放出来。他咬牙切齿道:“还不是江曼青那贱人造的孽!我们丐帮大好名声,如今都被那贱人败得差不多了,真是可恨。若她就在此地,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能消我心头之恨。贱人,臭婊子,狗娘养的……”他神情激动,连串毒辣之极的骂语奔泻而出,却是忘了回答仕进的问题。
仕进淡淡的瞧着他,待他骂得累了,这才道:“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林刚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老脸一红,呐呐道:“前辈,这个……这个……真是不好意思!”他整了整心神,才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大约是一年前,我们鲍帮主从外面带回了一名女子,说是帮主夫人。大伙瞧那女子眉目端庄,甚是娴静,确也为帮主高兴,倒没人反对。那女子开始之时循规蹈矩,颇有大家闺秀之风。大伙都道帮主娶了一名贤良淑德的夫人,万分高兴。有人提议让那女子担任帮中的职务,大伙想也没想,齐口赞成……”
林刚喘了一口气,神色渐渐的化为愤恨,他接着道:“大半年前黄山剑会召开,那女子也随了帮主前往。剑会之后,鲍帮主突然撤掉了掌管本帮北方事务的九袋长老孙长老,换上一个在帮中名不经传的田布山。帮中兄弟一片哗然,但念及帮主英明,都道孙长老犯了什么过错,这才被帮主治罪。但事情并未就此罢休,很快的,帮中许多的老弟兄都被突然论罪,关的关,杀的杀,换而代之的却都是一些陌生脸孔。而且,鲍帮主也慢慢的变得萎靡不振,都将事务交给了那名叫江曼青的贱人打点。
到了这时,大伙才多少瞧出了点端倪。随着帮主露面渐稀,那贱人开始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变得狂妄自大起来。她对帮务一窍不通,却喜欢大出风头,对帮中长老更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一旦稍不顺心,马上指桑骂槐,哭哭啼啼的,整一个泼妇模样。若是帮主在场,她却又变得乖巧玲珑,一副温柔可人的样子。哼,我一直怀疑,那贱人是不是戏子出身的……”
“江曼青?丐帮乱了,谁会得益呢?”仕进喃喃道。他依稀记得当日黄山之上,确有一名女子站在鲍云楼身后,至于样貌如何,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却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林刚继续道:“待帮中的老弟兄被换了大半之后,我们终于瞧清楚那贱人的面目。她分明是想将丐帮给毁了。大伙本来想向帮主言明事实真相的,但那贱人却哭唱连场,声泪俱下,道是大伙诬赖于她。帮主勃然大怒,竟是拂袖而去。若非念及情谊,恐怕我等当场便会被帮主送进刑堂治罪了。
虽然事情不成,大伙却还存了一线希望,毕竟帮主还顾及旧情。所以洪副帮主领着我们这些老弟兄,决心再向帮主进柬,若是帮主再执迷不悟,那我们便血溅当场,以死明志。帮主若还有一丝良知,当会明白真相,否则,大伙也算对得起丐帮先人了。此次崆峒屠掌门仙逝,帮主会前往吊唁,我们这才匆匆赶往崆峒,那知却是走漏了风声,被那些贼子堵住……”
仕进打断了林刚的话:“你说什么?屠掌门仙逝?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他脑海中闪过了屠洪亭正气凛然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痛。虽然他与屠洪亭不过数面之缘,相交甚浅,但屠洪亭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人风骨铮铮,一视而知,却是做不了假的。那屠洪亭正是如此人物。
林刚甚是诧异,半晌才语带沉重道:“屠掌门是于五日前仙游的。闻说他患有恶疾,医治无效,这才身亡的。崆峒派派下丧贴,我们帮主恰在附近,这才能知晓的。唉,屠掌门一代大侠,当真可惜啊……”
“五日前?”仕进身子剧震。他想起了雷正刚的信,“崆峒派大变?这说的分明就是屠掌门之事。但他的信却是屠洪亭尚在人世时写的……莫非他早就猜到了有此一变?那屠洪亭是被人害死的?雷正刚啊,雷正刚,你既已明晓一切,为何不抢先一步救人呢?你如此冷血,当真枉称正义哪!”想着,仕进身子一阵发冷。
林刚想说点什么,却只觉眼前一花,仕进已是不见了踪影。他呆了呆,回头瞧了瞧众人。这些丐帮汉子也是一脸诧异。这玄木令主出现得诡异,离开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林刚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高人就是高人,都是如此神出鬼没!”
仕进乍一出现,含笑跟冰儿却是吓了一跳。冰儿嗔道:“大哥,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冒出来?吓死人了!”仕进拉下面具,笑了笑道:“你素来胆大,哪那么容易吓得着你?”他本来心情沉重,但瞧到二女,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暖了起来。
听着仕进将事情道了一遍,冰儿张了张嘴,想说:“这又不关我们的事,还是别管了……”但她最终还是静了下来,没有出声。含笑神色凝重,低声道:“雷门主所说之事,未必便是指屠掌门仙游,说不定另有他指。我们还是快些赶到崆峒,瞧瞧什么情况。屠掌门一代英杰,闻名天下,我们也应该去上柱香,聊表敬意。”
仕进点了点头,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他怀疑雷正刚,但又莫名其妙的相信他。含笑这一番话,多少解了他心头之闷。三人一路急赶,半天之后,终于瞧到了巍峨而立的崆峒山。一路上,不少的江湖豪杰正驰马飞奔,急匆匆的赶往崆峒,却都是一脸戚然。想必是知晓屠洪亭之死,赶来吊唁的。
三人寻了间客栈,住了下来。仕进让二女呆在客栈不要外出,自己却换了衣裳,向崆峒山上进发。他想先一探究竟。崆峒派内似乎剑拔弩张的,个个人都面有忧色,也不知在担忧些什么。仕进无声无息的掠了进去。屋宇重重间,他很轻易的找到了灵堂所在。
其时已是黄昏,灵堂内一片肃静。烛火摇曳间,灵堂之内众人俱是神情肃然,却分成了两派,各站一边,显得泾渭分明。一个柔性十足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王师弟,我崆峒立派有言,掌门仙去,须得停灵七日,待操办完丧事,才能另外推选新任掌门。先夫尸骨未寒,你便嚷着另推掌门,到底是何居心?”说话之人却是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只见她全身缟素,神色悲戚中带了三分愤然,正是屠洪亭的夫人。她身边站了十数名愤然不已的崆峒耆宿,还有数名年轻弟子,当年黄山出战的君子野也赫然在场。
灵堂正中,一方漆黑棺材冷然而陈,似乎在嘲笑着堂上众人的胡闹。另一边,却也有不少崆峒老一辈的人物。领头之人正是与仕进有一面之缘的紫衣神鹰王猛。王猛斜视着屠夫人,冷笑道:“师嫂,师兄仙游,我们崆峒自是上下同悲。但国不能一日无君,本派也不能一日无掌门。派中虽有规矩,但小弟不过是让大家先定下人选,待将师兄风光大葬之后,才进行就任仪式。如此又有何不可?”
屠夫人虽然心情悲痛,却仍保持冷静道:“王师弟,你苦苦纠缠,更在逝去之人灵前大放厥词,想来不将那三尺神灵放在眼里,此事暂且不提。但要另立掌门,须得派中十名长老同时提议,方能进行。你若想当这个掌门,先取得十位长老的同意再说吧。先夫在天有灵,却是不欢迎师弟!子野,送客!”
君子野瞪着王猛等人,冷声道:“诸位师叔,请!”他本来对长辈甚是尊重的,但屠洪亭刚死不久,王猛便屡屡提出要推选掌门,根本不将屠洪亭摆在心上。他虽然修养有素,却也不免对王猛等生起了怨气,话语间的尊重随之荡然无存。
王猛神色不变,只冷哼道:“师嫂,如今已是武林一统,本派中的掌门人选,已不单单是崆峒自己决定的了。待盟主命令一到,掌门人选定了出来,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我如今好声好气跟你们说,不过是事先通知一声而已。别不识抬举!哼,我们走!”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与他同属一方的人也都神色踞傲的行出了灵堂,大有不可一世之势。
屠夫人待众人离开之后,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身旁那些老者道:“诸位师兄师弟,妾身妇道人家,说话如有什么不当……”她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眼睛也慢慢的合了上去。她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一名一直待在她身边的中年侍女慌忙扶住她。堂上众人俱是一惊,都纷纷围了上去。
君子野急声道:“师母,师母,您怎么啦?”满脸的忧虑之色。屠夫人待人素来和善,从来是和颜悦色的,对君子野更是如同己出,君子野心中感激,早已将她当成自己母亲一般看待,如今屠夫人晕倒,他自是忧心忡忡,难以自抑。
那中年侍女哭泣道:“掌门去了之后,夫人伤心欲绝,这些天几乎是粒米未进,身子哪能支持得下去啊!我怎么劝她都不听。我……”她一时语无伦次,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仕进隐在暗处,瞧着屠夫人那憔悴伤心的模样,心中不免戚戚然。他想道:“雷正刚信中所说,希望我照看之人,正是这名妇人。那崆峒大变,说的恐怕就是眼前萧墙之祸,屠洪亭之死,他想必是早就猜到了。那如何应对,他也定是有所部署。嘿,说来说去,自己却是多余的啊!”他心情一阵烦躁,良久才平复下来。此时那屠夫人已被送进内堂休息,灵堂中只有君子野等人留守了。
夜色渐深,仕进寻思也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便准备离开崆峒派。就在他将欲抽身而去之时,外院大门啪的一声被推了开去,一名英气勃勃的少年急匆匆的冲进了灵堂,挞挞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灵堂中显得无比的刺耳。
这少年眉目还略显稚嫩,所有的神色都流露在外,显然是城府尚浅,不懂掩饰。他此时神色慌张,一见君子野,便欲出声。君子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少年瞥了一下堂上大大的“奠”字,慌忙捂住了嘴巴,眼圈却是红了。
君子野领着少年到得堂门外,这才沉声道:“李师弟,哼,瞧你刚才冒冒失失的,若是惊扰了师父在天之灵,我们做弟子的便百死也难赎其疚了!以后记着小心点,知道吗?”他拍拍少年肩膀,叹了一口气,又低声道:“师父不在,你也该懂事了!”
那少年吸了一下鼻子,哽咽着道:“师兄教诲,师弟定当谨记在心。师兄,我好想念师父啊!咳咳咳……”他咳了几声,眼中泪珠滚个不休,便欲掉了下来。最终,少年还是一抹眼睛,忍住了不哭出声来。君子野略带欣慰道:“嘿,这才像个男子汉嘛!对了,你有什么事?为何会如此慌张?”
那姓李的少年这才醒悟过来,他急道:“刚才山下传来消息,少林寺派了使者前来,说是拜祭师父他老人家,顺便确定我们的新掌门人。他们此时在山下客栈驻脚歇息,只待明日一早,便会上山。看来姓王的说得没错,盟主果真是向着他们的!”他一口气将话说完,微微有些气喘,脸也涨起了红色。
君子野斥道:“什么姓王的不姓王的?师弟,那人是我们师叔,便有天大的不是,也轮不到我们来说话。”他神色凝重,随即沉声道:“李师弟,此事非同小可,我须得跟诸位师叔伯们商量一下,看他们如何定夺。还有,记着暂时不要将此事告诉师母,她老人家身子虚弱,莫要刺激到她。”
少年点了点头。瞧到君子野便要转身,他忙道:“师兄,还有另外一个消息。据说正气堂也派了人前来,明日也会上山来。”君子野一怔,舒了一口气,道:“这倒是个好消息。雷老前辈仁义无双,若有正气堂出面,即便真是推出了新掌门,想必于我崆峒也是好事。嘿,我得赶紧告诉长辈们。”
瞧着君子野进了灵堂,仕进才轻飘飘的掠出了崆峒派。他冷笑想道:“智空动作倒是快,他也不慢!看来这崆峒山又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了。可惜不是光明正大的来,净是阴谋诡计!嘿,先瞧瞧热闹,一旦智空现身,我便取了他性命,看雷正刚如何继续下去。”他想象着其时的情景,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快意。
喀喇的一声轻响传来,仕进心头一动,循着声音处掠去。没了灯光,山林中一片漆黑,只有沙沙的风声。一道黑影正小心翼翼的向山下奔去。他似乎对地势路径异常熟悉,轻功也甚是不错,一路上轻车熟路,畅通无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来。“此人会是谁呢?”仕进想着,只觉那背影依稀有点印象,似乎在什么地方遇见过。
过得小半个时辰,那人终于出了崆峒山,进了平凉城。他遮着脸,躲躲藏藏的一直向前,似乎怕被人认出来。城内灯火虽不甚明亮,仕进却也瞧清了那人身形。看那人虎背熊腰,脚步轻盈有力,却是一名年轻人。那一身黑色丝绸上衣黑夜中瞧着不甚分明,但那白色腰带却无比的醒目。
仕进瞧在眼里,只觉甚是眼熟。他侧着头想了想,忽地惊叫道:“啊,是这小子呀!”正是那白色腰带给了他提示,那人原来便是当年因为嘲笑他那憨头憨脑的徒弟而与赵黑子大打出手的卜安风,却也是崆峒紫衣神鹰王猛的三徒弟。想起当日的情景,仕进不由自主的念起了赵黑子,暗道:“也不知这小子跑到哪了?真是有点挂念啊!”
“喂,你这人怎么如此冒失?”一个浑厚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清冷的夜里显地分外响亮。原来卜安风遮遮掩掩的走路,却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人。仕进闻得此声,心里咯噔一声。若是有人能瞧得见他的神情,便知他此刻的表情有多古怪就多古怪了。
那被撞之人还有一同伴,那同伴此时却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不过是无心之失,你也用不着动气了。”卜安风抬眼瞧去,只见眼前站着一名身体壮实的大汉,大汉身边是一名中年和尚,昏暗模糊中,却见那和尚一派祥和之气。他怔了怔,狠狠的瞪了两人一眼,心道:“若非有要事在身,定要教你们好看!”他冷哼一声,偏过两人,便想离开。
刚行得两步,卜安风却觉肩膀一沉,身子竟是动弹不得。原来那名大汉伸手按在他。那大汉沉声道:“撞到了旁人竟连声道歉都不肯说,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换了普通人,早就被你给撞死了。”卜安风怒火上窜,运劲一耸肩,将大汉大手震开。他回过身来,寒声道:“撞死人便如何?识相的就快些滚蛋,惹得老子火起,当心你们两个走不出这平凉城。”
卜安风此时放下遮掩脸面之手,大汉马上瞧清了他的样貌。大汉楞了一下,这才哈哈大笑道:“我道是那个小子那么蛮横无礼呢,原来是你这厮,难怪,难怪!这天下当真是小得很哪!哈哈哈……”他大笑着,先前被撞的怒火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这大汉便是仕进方才念及的赵黑子,他认出了卜安风,想起当日黄山之上的趣事,心头欢快,当下大笑不止。
那和尚当然便是普门了。他听着赵黑子大笑,脸上也微有笑意。他念了一声佛号,道:“这位施主于礼有失,更口出威胁之言,你却若无其事,大笑出声。胸襟之开阔,真是令小僧佩服啊!施主果真达人!阿弥陀佛!”赵黑子闻言却笑得更大声了。他指着普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道:“和尚,你……你实在太可爱了!哈哈哈……”
卜安风瞧两人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五脏六腑顿时气得将欲炸裂。他怒声道:“找死!”说话同时,他已是使了一招饿鹰扑兔,朝赵黑子胸膛狠狠的劈了过去。他根本认不出眼前大汉便只当年的憨青年,只是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不将仇敌撕裂便不能罢休。
赵黑子一把推开普门,笑道:“哈哈,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小子还是没有半点长进,真是令人失望啊!啧啧,这一招不行,破绽太明显了!哈,这招勉强过得去!哦,这招真差,丢死人了……”他一边摇头晃脑的点评着卜安风的招数,一边轻松的闪避着,样子无比的悠闲。当年得仕进指点后,赵黑子的见识实际已到了宗师的境界,再加上这几年来的四处闯荡,武功已是远远超过了卜安风。
那边普门却喊道:“赵施主,手下留些情份!这位施主不过是一时气迷心窍,失了平常心,才会如此暴躁。只须好声说话,一切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阿弥陀佛,我说这位施主,你无故撞人在先,如今又大打出手,分明是动了嗔念。须知一切世相,皆是空幻……”他站在一旁,一本正经的说着,神色间甚是虔诚,想必是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场面。
卜安风听在耳里,却以为普门在讽刺自己。他心胸狭隘,生性睚眦必报,当下脑子一阵眩晕,差点便气得晕了过去。赵黑子瞧着对手招数凌乱不堪,却也不抢攻,仍是嘿嘿笑道:“小子,好好听着!嘿嘿,这位大和尚可是有名的得道高僧,能有机会听他讲经,这可是你几生修来的福分啊!哈哈哈,是不是很受用呢?哈哈哈……”他与普门一起呆了这几年,看普门给旁人讲经正是他的一大乐事。
老实说,赵黑子一直在怀疑,经历了这许多人情世故,普门为何还能保持心头的澄净。他甚至怀疑普门表面的一切都是故意装出来的,说不定是为了掩饰什么难言之隐。但他又想,普门的天真率性能一直保持,说不定真是因为佛法无边,净化着他的心灵,让他相信即便世间大多数事物都是混沌不清,但肯定会有一方仍然保持着的无忧净土。只要有这个希望,那普门的信仰便不会缺失,便能继续普渡世人,感化时世。
“他这样子其实挺好玩的!若是变得世故起来,我还会不会呆在他身边,恐怕就得斟酌了!”赵黑子想着,笑得更是大声了。虽说夜深人静,这街道上少有人往来,但他们如此一闹,声响喧腾,登时招来不少旁观者。这屠洪亭去世,不少江湖中人赶了过来,都在平凉城内游荡,等着天明便上山拜祭。如今城内突然有热闹瞧,这些粗鲁豪杰们自是纷纷冒了出来。
卜安风心头怒火慢慢的熄了,换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过了这么多招,他已知对手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而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出现,更使他心惊胆战,生怕被人给认了出来。他本是有要事在身,不敢显露行踪,如今被赵黑子这么一阻,还能否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事情,他已是不敢想象了。
赵黑子再接了几招,脸色突然一变。他惊喜交加,手上动作却猛地加快。卜安风本来心神不定的,当下便被赵黑子一把抓住了衣领。他心里大惊,以为对手要下重手了,哪知赵黑子却只是将他远远的扔了出去。砰的一声,他跌进了远离人群的阴暗角落,旁边便是一个漆黑无比的小胡同。“天助我也!”卜安风大喜过望,连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冲进了胡同中,当然,还伴随着一阵咬牙切齿的咒骂之声。
普门瞧到赵黑子此举,忍不住又赞道:“阿弥陀佛,施主果真会体谅人。那人心胸不甚开阔,睽睽众目之下,恐怕会气血郁结,身体不适,将他送走,使其避免了难堪,也等于救了他一命。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啊!”
赵黑子却听不见他的话,只转着头四处瞄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围观众人瞧到好戏散场,都甚是无趣,很快散去。普门看赵黑子仍在怔怔出神,奇道:“施主,你在想些什么,竟如此入神?”
赵黑子喃喃道:“师父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原来仕进传音给他,让他放了卜安风,他才会突然扔掉对手的。换了以前,赵黑子肯定压抑不住心头的喜悦,会大呼出声,叫仕进出来会面,但如今他已变得稳重许多,知道仕进若想见他,自会出来与他相见。否则,再怎么强求也于事无补。
“尊师?啊,尊师倒是一代奇人,只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普门对仕进印象深刻,话语里也带了点淡淡的遗憾。赵黑子忽地神色坚毅道:“和尚,明日我们就上崆峒山!”“崆峒山?我们先前没说过要上崆峒山呵!”普门奇怪道。
赵黑子沉声道:“师父告诉我,崆峒山上将有大变!而且,他还说,那崆峒派掌门屠掌门早些天已经仙游。他希望我们上山去上柱香,拜祭一下。”他笑了笑,又道:“和尚你正好给屠掌门念念往生经,超度一下亡魂。”
普门神色庄严,道:“原来如此!如此善举,和尚是义不容辞的。阿弥陀佛……”他闭上眼睛,喃喃低语,念起了佛经,想是正在为屠洪亭超度。赵黑子侧立一旁,静静的听着,神情庄重肃然。
仕进传音吩咐了赵黑子以后,便又开始跟着卜安风来。他心中好奇,想知道卜安风究竟想干什么,是王猛吩咐他出来的,还是他自己的主意?至于让赵黑子两人上崆峒山,他却是想将水搅浑一点,多一点变数。如今的他,似乎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只有这场武林豪雄争斗,才多少引起了他的兴头。
卜安风沿着小胡同东拐西转的,待再出得大街时,却已是到了城的另一面。他整了整衣冠,深呼了一口气,这才窜出了胡同。这是一条偏狭窄小的街道,黑漆漆的板砖路脆滑无比,乍一踩上去,耳中便闻清晰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卜安风吓了一大跳,左右张望一下,待确定无人这才拍拍胸膛,松了一口气。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一阵沉闷但有节奏的敲门声在漆黑的夜街中似有似无的回荡着,咿的一声,临街的一扇小门张开了一缝漆黑的小口,卜安风悄无声息的闪了进去。那门马上轻轻的合了上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寂静的街道仍然无声,夜,就像肆虐的魔鬼,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黑暗中,卜安风只觉心头扑扑急跳,攥紧的手心却已湿漉漉的了。他瞪大了眼睛,瞧着面前的漆黑,颤抖着压低声音道:“前辈,您……您想知道的消息我已经打听到了。”“说!”一个声音像幽灵般的冒了出来,低沉,阴寒,却隐隐蕴涵了些许急切。
卜安风咽了一下口水,大着胆子道:“那……前辈您答应晚辈的事情,那个……”他支吾着,不敢将话说完,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眼前的主。黑暗中那人冷笑道:“小小年纪,疑心病倒重!放心吧!喏,这是一千两银票,你收好了!”话音刚落,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了卜安风手里,凉丝丝的。他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才意识道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将银纸摩挲了几下,又放到了鼻下闻了闻,满足的叹了一口气。
“快说!”那人似乎对他拖拖拉拉的作风甚是不满,语气中带了几分恼火。卜安风心中一凛,急忙道:“前辈,屠洪亭那老儿身体一向康健,自从他自黄山回来之后,精神却是一日不如一日。虽然请了许多大夫,却始终诊不出病情来。那些大夫都道此乃医书中未曾记载过的疑难杂症,非是他们所能医治。那老儿听了,也不再请大夫,自顾着等死了。前些日子,终于是一命呜呼……”
黑暗中那人怒声打断了他的话:“混蛋!说重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卜安风打了冷战,忙道:“那老儿其实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给毒死的!”那人沉默半晌,才道:“是谁下的毒?”那声音冰冷无比,却又透着强烈的恨意。卜安风慢慢的向后挪去,待靠到了门板,他才定下心来,低声道:“下毒那人是家师王猛!”
“王猛?王猛……嘿,王猛!小子,说,他为何要毒杀屠洪亭?你却又如何知道这其中的内幕?”那人冷声道。卜安风只觉骨头里生起一股刺痛冰冷的寒意,似乎自己一旦说了半句假话,屋内这人便会即刻将他撕成粉碎一般。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道:“王猛想扶持我二师兄商良做崆峒派掌门,自己好做太上掌门,所以才要将屠老儿给除掉。这个消息是我偷偷听来的。他们密议要如何对付余下的崆峒众人,有人提到了屠老儿是如何死的,我当时藏在那密室里,听得清清楚楚的。若我所说有半句不实之言,愿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他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但还是先飞速的撇清自己与王猛之间的关系。
那人冷哼一声,便不再言语。卜安风心惊胆战的等待着,良久,那人才沙着嗓子道:“为人子弟者,不敬掌门,欺师瞒上,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出卖自己的尊长!哼,该打!”话音刚落,卜安风便觉一只坚强有力的大手捏住自己的喉咙,将自己整个人提了起来。他顿觉呼吸困难,脑子更是阵阵晕眩。
啪啪啪啪的一阵脆响,卜安风已是被那人扇了十几记耳光,火辣辣的剧痛无比。“给我滚!”砰的一下,他被那人狠狠的扔到了街上。仕进站在屋顶上,瞧着底下匍匐挣扎的黑影,心里却是一阵痛快。他虽不知屋内是何人,但听了那一番话,更瞧了他对卜安风的惩罚,无形中对那人有了几分好感。
“屠洪亭果真是被人害死的!如此说来,那王猛定也是智空的人,丐帮的那叫江曼青的女子,说不定也是智空派遣进丐帮卧底的。嘿嘿,计谋倒是毒辣,将几大门派的实力牢牢抓在手里,再倒而攻击少林与正气堂,如此一来,江湖想不乱都难了。智空啊,智空,你的想法太简单了!殊不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掌握之中了。”仕进冷笑想着,却见卜安风摇摇晃晃着爬了起来,踉跄着向前奔去。
“那不是回崆峒的方向啊!”仕进皱了皱眉头,瞄了瞄底下静无人声的屋子。他有心想瞧瞧卜安风还要干些什么,却又对屋内那神秘人甚是好奇,一时犹豫不决。那神秘人的身份终究还是战胜了卜安风的行踪,仕进决定弄清楚神秘人的目的。
良久,一道黑影自屋内闪了出来。他掠上了屋顶,便一路疾飞而去,竟是直奔崆峒而去。仕进尾随其后,却不敢跟得太紧。那人显然是一流高手,甚是警惕。
到了崆峒派,那人无声无息的进到了内院。昏黄的灯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只见他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也蒙着黑布,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却是精光闪闪的,甚是有神。进了内院,那人停住脚步,怔怔的盯着一间尚有灯光的屋子。仕进跟着瞧了过去,也是一楞。瞧这屋子的布局,那屋子分明是内眷女主所在之地。此间的女主人,却不是屠夫人还有何人?
那人隐在暗处,呆了许久,这才自腰间抽出一个小巧的什物。仕进人在远处,瞧不清那是何物,却见那人将那东西放在嘴里,似乎在吹奏什么曲调,但古怪的是,仕进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呤呤呤呤……”外面没有声音,倒是那间屋子里传出了一阵细微清脆的声音。
那人吹了半晌,便收好了那小东西,转身掠出了崆峒派。“莫非……莫非此人跟那屠夫人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关系?还是……”仕进心思细腻,脑子里顿时闪过了无数的想法。那人似乎对崆峒山的地形甚是熟悉,很快来到了后山密林。那树林背后,却是一条山涧,咚咚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中分外清脆悦耳。那人跌坐在了山涧旁边的岩石上,静静的瞧着眼前的黑暗,似乎呆住了。
仕进隐在一旁,也等了起来。他知道,定然还会有下文。果然,没过多久,密林深处便传来了沙沙细碎的脚步声,却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人脚步沉重,踩出来的声音甚是响亮,似乎是不谙武功;另一人脚步却很是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一点音响。若非仕进耳朵尖利,只怕会漏了这一人。
“咦?”仕进心中忽地一动。他又听到了,还有六人跟着那两人过来,也是无声无息的,显然来人也是一流高手。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的循着树木透了过来,隐约不定的。端坐着那人蓦地立起身来,转了过去。却见一名中年妇人提着灯笼慢慢的踱了过来。仕进瞧了过去,认出了那妇人正是屠夫人身边的侍女。他想道:“那藏在树木后之人便是屠夫人吧。”
那中年侍女来到那黑衣蒙面人跟前,木无表情道:“这位爷,夫人让婢子转告爷一句话:‘往事已矣,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老爷刚刚过身,夫人也不便招待爷,礼数不周之处,爷还请多多见谅。爷还是回去吧。”她此时镇定从容,浑没了日间那副担忧怕事的样子。仕进瞧着,心里不禁一阵发寒:“莫非日头里所见的,只是一场戏?对了!那屠夫人也是在演戏,她此时中气十足,脚步轻盈,哪里有半分虚弱的样子了。”
那蒙面人盯着那侍女,冷声道:“你是谁?她为何不来?”那侍女淡淡道:“婢子是服侍夫人的丫鬟。夫人身子有恙,况且有丧在身,无论如何是不能前来的。这位爷,您还是请回吧。”
蒙面人正欲出声,却闻一下得意无比的笑声响了起来。他眼睛霎时眯了起来,转眼瞧了过去。只见一名白衣妇人倒着身子自林间退了出来。朦胧灯光下,那妇人全身缟素,头上插着白花,正是屠夫人。那蒙面人身子一颤,低声道:“思莎,你肯出来见我了?”声音里半是欢喜,半是担忧。
屠夫人却不答他,只盯着树林深处,冷声道:“什么人?出来吧。”哈哈大笑声中,六名鹰隼精干的老者跨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紫衣神鹰王猛。王猛得意洋洋道:“嫂子,这回可让我抓着了吧。师兄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的偷起汉子来。哈哈哈……想来师兄在九泉之下,定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啊!哈哈哈哈哈……”
屠夫人退到中年侍女身边,冷静无比道:“王师弟,这位先生与妾身有着中表之亲,乃是妾身姨母亲生之子,妾身该唤他一声表兄。如今表亲相见,又有何见不得人的地方?师弟心里龌龊,那自是由你乱想;但洪亭在天之灵,定会相信妾身的清白,又岂是师弟能随便诬赖的?”
王猛冷笑道:“嫂子倒是舌璨莲花,死人也能给你说活了。可惜呀,这话说出来可没人会相信。堂堂的崆峒派掌门夫人,居然会偷偷摸摸的在半夜三更与表兄在树林里见面?哈哈,鬼才相信呢!嘿嘿,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江湖中人都会说,屠掌门刚死不久,头上就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想想屠师兄还真是可怜哪!说不定这绿帽子他已经戴了老长一段时间,不过不晓得罢了!哈哈哈哈……”他嚣张的笑着,很是幸灾乐祸。
那蒙面人听在耳中,身子抖了几下。他忽地冷声道:“你便是王猛?”王猛怔了一下,接着笑道:“老夫就是王猛!阁下有何指教?不过呢,若说到这让人当乌龟的本事,老夫倒是该向阁下请教才对!哈哈哈哈……”
蒙面人冷冷的瞧着他,前走了两步,道:“你若是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你学不学?”王猛等人俱是一楞。他们想不到眼前这人居然会说出此话。正自失神之际,却见一道白光从蒙面人腰间射出,直取王猛咽喉要害。
王猛心神还未转过来,便觉脖子冷得要命,无数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起来,寒毛也根根竖起,似乎逃避着什么。高手的本能让他下意识飞速的退开三步,但咽喉处的寒意却愈加的浓烈,仿佛要钻进他的皮肉,插进他的内心一般。刹那间,王猛知道自己遇到了袭击,他继续后退,双手同时扬了起来,准备招架。
他手抬到了胸前,却再也举不起来了,就那么定定的停住,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那道白光划开了嫩嫩的皮肤,钻进了他的咽喉,割断了他的喉咙,更自后颈穿出。嚓的一下轻响,王猛的半边脖子裂了开来,那道白光裂了出来,随即隐进了蒙面人腰间。那裂开的口子上,本来是白花花的一片的,但瞬息之间,血红之色无中生有的冒了出来,喷了出去,竟溅到了一丈之外。
蒙面人这迅若闪电的一招震住了其他五人。他们只瞧到白光亮起,王猛后退,蒙面人直直穿过了他们;然后,血溅,王猛脑袋歪向一侧,脖子上裂着的血道像野兽的血盆大口,骇得他们一阵心惊胆战。蒙面人冷冷的往回走来,五人都不由自主的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道路来。其实蒙面人武功未必高过王猛多少,但他出手太快,又是突袭,王猛纵有满身本事,也只能侧着脑袋死不瞑目了。
仕进瞧着,也忍不住暗赞道:“好!矫若惊龙,剑出无血!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将剑法练到这般快捷的地步了!此人不知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高的身手!”他眼光尖利,却是瞧清了,那道白光其实是一把软剑,虽然破开王猛脖子,却仍是光鉴可人,不见一丝血迹。
那五人瞧着蒙面人挺拔的背影,不禁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王猛这一死,顿时吓寒了他们的心,使他们踌躇不定的。一人忽地低声道:“我们撤!”他们正想行动,却觉身子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竟是难以动弹分毫。
那侍女面无表情的盯着五人,道:“不用白费力气了!你们中了剧毒无比的一日僵石散,若是没有解药,一天之后,你们的肌肉便会寸寸僵化,最后全身石化,变成如石头一般坚硬的东西,永世不得安眠。”她声音平静,但在五人耳中,那声音却变成了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阴森鬼气的。
五人中一人稍为镇定,声音颤抖着道:“你……你究竟是谁?”那蒙面人也甚是疑惑,对屠夫人沉声道:“思莎,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的?”屠夫人也不正眼瞧他,只淡淡道:“她何时出现在我身边,此事不劳你费心!你若是还顾念一点表亲之情,就请离开崆峒山。洪亭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我不希望他在天之灵生起误会。”
蒙面人低叹一声,道:“我不过是前来告知你一件事。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凶手正是王猛。我杀了他,只是替他报仇,让你安心一点而已!”屠夫人神色不变,那侍女脸上神情却变了。她闷声道:“这位爷恐怕是道听途说吧!若说本派掌门之死是遭人杀害,婢子倒是相信;若说他是被人下毒暗算而亡的,婢子委实要怀疑了。掌门每日的汤药都须经过婢子之手,里面有没有毒药,婢子可以说是一清二楚。他的病症也不像是中了毒。”她的语气很是急促,似乎怕别人误会她不懂毒药一般。
屠夫人此时道:“你不用多说了!洪亭他走的时候甚是安详,不会是遭人暗害的。你杀了我崆峒派长老,此事本来不能与你干休的,但王猛此人卑鄙无耻,更无故中伤他人,死了便死了。此事我可以当没看见过。你还是快快离开为妙!”蒙面人大急,吼道:“思莎,你究竟怎么啦?他可是你的丈夫!你怎么无动于衷啊?这么多年不见,你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边仕进听着蒙面人连叫了几声“思莎”,心中忽地一动:“思莎?这名字为何如此熟悉呢?”他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雷正刚信中所说,那屠夫人娘家姓柳,如此她的全名不就是柳思莎了?当日沙龙所托口信,正是带给一名叫柳思莎之人,莫非便是眼前这屠夫人?”他越想越是肯定,屠夫人很可能便是沙龙要找的人。
屠夫人冷冷道:“我没有变。只不过是你变了而已。堂堂的一派掌门,不思门中事务,却管起其他门派的事情来。哼,姨母姨夫若是在世,定会气得不轻。”她转而对那侍女道:“容姑,那几人不是我崆峒中人,处理掉算了!不用多问什么!”
侍女容姑微微点了点头,道:“是,夫人!”蒙面人僵在了原地,半晌才颓丧道:“好吧!明天我上山,给他上柱香,就马上回昆仑。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你了!”他长叹一声,身子无形中佝偻了许多。
“昆仑?他是昆仑掌门白楼?”仕进想着,不免诧异万分。他虽然猜测过这神秘人的身份,却还是没想到,堂堂的一派掌门会做出如此偷摸的行径来。他整了整心神,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当场。一时之间,在场几人都没发觉多了一人。
还是白楼警惕,虽然心神恍惚,却是第一个发现仕进的人。他心头凛然,沉声道:“谁?”昏暗中,他只瞧到了一道朦胧的黑影。屠夫人与容姑闻声吓了一跳,都转眼瞄了过来。仕进慢慢的行到灯光下。他盯着屠夫人,瞧了良久,想要再确定一下。
三人瞧到仕进面目,都不由得退了一步。屠夫人避开仕进眼光,白楼踏前两步,挡在了她身前,镇静道:“来者可是玄木令主前辈?”仕进微微颔首,淡然道:“我想与屠夫人谈几句,白掌门可否借让一下?”他瞄了瞄白楼摸向腰间之手,轻笑道:“白掌门这软剑使得虽是出神入化,但我劝你还是收一下为好。”
屠夫人一把将白楼扯到了后面,对仕进道:“前辈,敢问有何贵干?”仕进道:“我前来崆峒,不过是替人传话而已……”他瞥了那容姑一眼,轻轻挥手,一层本来向他笼罩而来的肉眼难辨的粉末斜卷开去,竟全部落在了那呆立不动的五人身上。他冷声道:“这等伎俩还是少用的好!当心害人不成反害己!”他当初中过沙龙的毒招,吃一堑,长一智,自是不会被容姑暗算到。容姑听着那五人的惨叫声,脸色一阵煞白,顿时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仕进。
白楼跟屠夫人多少瞧出了点门道,神色也是一变。仕进接着道:“不过传话之前,我还想确认一下!夫人,请看一下这个包袱!”他将自怀中掏出的小包袱扔了过去。屠夫人接过包袱,刚一触手,她登时脸色剧变,解包袱的动作也哆嗦起来。
屠夫人瞧了包袱里面的东西后,身子晃了晃,似要软倒下去。白楼伸出手,想扶住她,那容姑却是抢先一步扶住了她。“他要前辈传什么话?”屠夫人稳住脚步,低声问道。仕进笑了笑,道:“夫人可是姓柳,闺名思莎?”屠夫人无力的点了点头。仕进又道:“那夫人三十年前可是住在崆峒山脚下的柳家村?”
屠夫人深呼吸一下,精神一振,道:“前辈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他要找的人便是我!”仕进点头道:“我猜也是你!他要我告诉你,今年九月十五,他会在黄山莲花峰上待一晚上,你若是想见他,到时不妨前往黄山。否则,尽可当我没说过这话。”
屠夫人喃喃道:“黄山莲花峰?九月十五?”她凄然一笑,道:“当年他一走了之,丢下娘亲跟我!如今几十年过去,他却又要认回我们!嘿嘿……我是不会去的,不会去的!前辈若是再碰上他,就告诉他,我跟我娘都恨他!”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容姑怀里嘤嘤的哭开了。白楼瞧着她哭泣,心里很不好受。
仕进此时才知道屠夫人与沙龙的关系。“原来他们是父女!”他想着,道:“夫人,你可知他是何人?”屠夫人吸着鼻子,忍出哭声,道:“就连我娘都不晓得他真正的名字,我又怎会知道他是谁?”她眼睛一亮,急声道:“前辈莫非知道?啊,我真是傻了!前辈既然能替他传话,自是晓得他的名字!”她此时的表现就像是个小女孩,浑没了之前的镇定自如。
仕进沉吟半晌,才道:“还是让他自己来跟你说吧!他数十年间都被困在一个地方,过些时候才能脱身!到时候他自然会来找你了。”他想了想,终于决定不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就该由人家自己处理。
仕进沉默片刻,瞄了瞄地上躺着的王猛,心中道:“王猛既死,明天恐怕是没什么看头了!就不知道雷正刚会如何布置呢?嘿,也难说!谁知道智空还安排有什么后着?先瞧瞧吧!”他见事情已了,当下道了一声告辞,便飘然而去,瞬间没入了黑暗当中。
回到客栈,仕进却只见冰儿焦躁不安的在房内踱来踱去,含笑则安静多了,但神色间也隐有忧色。瞧到他回来,二女都松了一口气,冰儿迎上前去,急道:“大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不晓得含笑姐有多着急,她差点就想冲上崆峒山找你了!”含笑俏脸一红,道:“明明是你自己着急,为何要推到我身上呢?”仕进笑笑,将瞧到的事情细细的说了出来。二女听得很是出神,她们都想不到,崆峒掌门这一死,竟牵扯出如此多错综复杂的关系来。
待仕进说完,冰儿忽地撇嘴道:“那屠老儿刚死不久,他的夫人居然没有多少悲伤的神情,还半夜三更的跑出去会见旧情人,看来不是什么好人!”仕进怔了怔,道:“她不像是坏人啊!况且他们又没做什么?”含笑沉默良久,才道:“莫非是屠掌门之死有什么蹊跷?”
冰儿笑道:“人死了便死了,还会有什么蹊跷?”仕进侧着脑袋,想着含笑的话,只觉脑子里有些东西,却始终想不出来。他最终叹气道:“还是明天上山去瞧瞧再说吧!你们好好休息一下!”他回到自己房间时,外面已是响起了四更的梆子声。
天色微明,三人便都起来了。换过衣裳,仕进准备以自己的本来面目上崆峒。到得山脚下,却只见无数的江湖豪杰纷纷涌来,个个都脸有悲戚。不少人是风尘仆仆,神情疲惫,想来是得知噩耗,连夜赶来的。仕进感慨万分,想道:“做人能有这么多人记念着,那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想起屠洪亭正气凛然的样子,他不禁又是一阵慨然。
崆峒山位于平凉城西,北倚关山,南望太统,背负笄头,面临泾水,是西出关中第一山,素有“西镇奇观”、“崆峒山色天下秀”之美誉,是有名的道家名山,据传轩辕黄帝曾于此地问道于广成子。崆峒山林木葱茏,峰险石奇,拥有大小山峰数十座。其山势雄伟似鬼斧神工,林海浩瀚犹如巨浪排空,奇峰、异洞、怪石、流云,苍翠清秀而雄伟。可谓是美不胜收。
仕进前日上来崆峒,也不曾仔细瞧过这山上的景色,如今瞧来,却不禁有些陶陶然。但念起屠洪亭之死,他不由得一阵汗颜,想:“现下是什么时候啊,自己居然还在想景色漂不漂亮,真是该死!”他瞥了身边二女一眼,含笑神色肃穆,冰儿却有点心不在焉的。
到得山麓,规模宏伟的问道宫便出现在众人眼里,崆峒派正是这问道宫的主人。宫前广场上,不少的江湖豪杰已经聚集在一起,频频朝紧闭不开的宫门望去,都等着进去拜祭屠洪亭的英灵。
“昆仑派掌门人到——”随着一声高喊,白楼迈着稳健的步伐慢慢的跨向了问道宫。此时的他神色肃然,平时半开半闭的眼睛也睁得老大,透着阵阵精光,衬着他风度翩翩的样子,登时给人一种道骨仙风之感。他身后只随着一名年轻弟子,仕进却也认得,正是当年黄山上的刘冲。
过得半盏茶的工夫,丐帮帮主鲍云楼却也出现了,伴在他身边的,是一名少妇。那少妇瞧着端庄,眉目间却流露着一股妩媚之意。鲍云楼虽然脚步尚稳,仕进却瞧出他的功力至少比当年减了三成。“那妇人想必便是江曼青了。想不到堂堂的丐帮帮主,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他想着,不免多瞧了那江曼青几眼。
少林与正气堂几乎是同时上山的。少林寺来人是十名面目阴沉的中年僧人,他们目不斜视,神色严肃,直直步向了问道宫大门。正气堂来人却出乎仕进意料之外。那当先一人竟是高大魁梧的郭铁。仕进一惊,想道:“郭大哥什么时候入的正气堂?”他往人群里缩了缩,暂时不想与郭铁相见。冰儿却低笑道:“大哥,是你的那位大哥哦!要不要我打声招呼啊?”
仕进恼声道:“去去!躲好一点,别让他发现了!我们是来瞧热闹的,不是来认亲的。”含笑却在这时插话道:“恐怕是由不得你了!瞧,你的徒弟也来了。今天倒真是热闹啊!”她抿嘴轻笑着,神情温柔。仕进定睛一看,赵黑子与普门果真腾腾的奔上山来了。他们一路上斗着嘴,到得广场上,见到众人一片肃静,于是静了下来。
厚实凝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洞开了。所有人都觉心头一沉,两排身着白色丧服的崆峒弟子整齐的行了出来,领头的正是君子野。他此时神色悲痛,眉目间稍稍有些疲倦。本来得知有人前来吊唁之后,他已经做好准备早早出来迎接的,但半夜里屠夫人突然叫起他,吩咐他与弟子们做一些古怪的布置,直到如今才闲下来。
“莫非王师叔要在今天搞花样?否则师母又怎会叫我们做那些事呢?哼,师父一生正直,人人敬服,想不到竟有人敢在他老人家灵前放肆!我一定不能让奸人诡计得逞!”君子野脑子里想着事,却仍是礼数周到的招呼了在场的所有英雄豪杰。他与众崆峒弟子领着众人进了问道宫,仕进三人尾随众人,也行了进去。宫门前,还陆陆续续的出现前来祭拜的江湖人士,或持挽联,或执挽幛,都是神情肃穆,沉痛不已。
此时灵堂已自内院移到了问道宫大殿上,却见白色的长桌陈在灵前,桌上摆着供品、香炉、蜡台和长明灯。香炉轻烟袅袅,那长明灯也闪着幽幽的冷光,衬着四周的一片素白,显得分外庄重肃穆。屠夫人此时正跪在灵旁,娇怯怯,悲戚戚的的向每一位上香之人还礼。她此时不过四十多岁,风韵犹存,清秀的脸庞甚是苍白,瞧着使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悲伤。
君子野与一干屠洪亭亲传的弟子也跪在一旁,每每有人上礼,他们都重重的磕头回礼。这一溜烟的来客络绎不绝上前进香,一个时辰过后,君子野虽有内功护体,额头却已是一片红肿,麻木了。上完香的宾客在崆峒弟子的引领下坐到了祭席之上,静静的等了起来。席上清一色全是素菜,瞧着清新顺眼,显然崆峒派下了老大工夫整治,可惜没有一人动筷的。
前来祭拜的宾客大多数是神情肃静庄严,静静的持香行礼;但也有当场号啕大哭的,昂昂的七尺男儿,趴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却丝毫不觉得羞耻。但也没人会耻笑,有的只是同掬一捧热泪。君子野两眼红肿,强忍着不哭出来,但回礼之时却更是用力,头磕得咚咚直响。一旁静立的崆峒长辈们此时的作用就是将情绪激动的来客扶到了一边,好生安慰。
仕进到灵前行过礼后,便退到了不远处的祭席上,含笑跟冰儿也很快坐了过来。瞧着那一幕幕感人至深的场面,三人都不禁心有恻然。含笑低声道:“我当初听师父说过,除了雷门主与无空方丈,她老人家最敬佩之人便是屠掌门了。如今看来,屠掌门真是一位好人了!”
“一个人死了,有这么多人为他难过!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能让这许多人记住他呢?”冰儿喃喃道,陷入了沉思。仕进也是怔怔出神:“总以为这江湖尽是阴谋诡计,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铮铮汉子。只有真心对待旁人,才能换来别人诚心实意的对待,能有如许多人为己落泪,屠洪亭果不愧侠义之名!着实可钦哪!”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今对佛前求忏悔……”普门进了灵堂,却不拜祭,只侧立一旁,合什念着超度经文。只见他宝像庄严,满脸悲悯,一种慈悲祥和的气息在堂内弥漫开去,淡淡的,却自有安抚心神的效果。本来情绪激动的人们也开始止住哭声,安静下来。屠夫人瞄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如此过了数个时辰,赶来之人还是络绎不绝。崆峒弟子纷纷出面接待,都领着来人到另外的祭棚去吊唁,稍稍解了君子野等回礼之苦。但白楼、郭铁等人都留在了灵堂左右,有些身份的江湖人士也静静的等待着,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赵黑子退到一边,眼睛却盯在了仕进身上。他无意间瞥见了仕进,便油然生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不禁偷偷的瞄了起来。
进到灵堂的人渐见稀少,君子野松了一口气。他行完礼,抬起头来,准备给下一位宾客行礼之时,却不由得楞了一下,面皮也瞬间绷紧,心道:“终于来了!”此时站在灵堂正中的赫然便是王猛。王猛此时神情平静,还略略带了点悲伤,恰到好处的表现了师弟对师兄的哀悼之情。
“咚”的一声,屠夫人却是晕了过去。与此同时,仕进长身而起,白楼神色大变,都紧紧盯着堂中的王猛,生怕自己眼花一般。难怪他们会如此惊骇,昨晚白楼亲手杀了王猛,那剑直穿王猛喉咙,裂开了他半边脖子,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法使他复活,仕进也是亲眼所见,绝无半分做假。但如今王猛却活生生的站在他们眼前。“此人是人是鬼?”两人心中同时生起一个念头。屠夫人毕竟是女子,却是受不住这般惊吓,当下昏倒在地。
除了昨晚几人,其他人都不觉有异。君子野瞧着屠夫人惨白一片的脸色,以为她身子虚弱,加上伤心过度,这才会昏倒。他心里大急,正欲吩咐人来扶屠夫人进去休息。王猛却拦住了他。王猛略带焦急道:“师侄,快让我瞧瞧!嫂子究竟怎么啦?”他伸手把向屠夫人脉门,似乎想要确证一下屠夫人的情况。
屠夫人此时幽幽醒转。她睁开双眼,入目却是王猛那张满布诡异笑容的脸庞。她登时尖叫一声,身子猛地往后缩去,瑟瑟发抖,甚是害怕。白楼瞧在眼里,心里焦急,想着过去保护屠夫人,却碍于名声,不敢过去,只能干着急。屠夫人转眼瞄去,瞧到白楼关切的眼神,她喘了一口大气,心里定了许多,人也站了起来。
屠夫人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开始的惊慌过后,终于冷静下来。虽然还有点害怕,她却开始敢正眼瞧向了王猛。王猛此时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眼神里却没了以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焰,有的只是看透世事般的淡漠与从容。“王猛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屠夫人想着,心里不禁惴惴,担忧起来。以前的王猛虽然咄咄逼人,她却从未害怕过,但如今她心里却开始发毛了。
仕进缓缓坐了下去,神色由惊诧转为淡然。含笑关切的注视着他,冰儿却低声道:“当真是白日见鬼了!大哥,你不是说王猛死了吗?如今又怎会突然冒了出来?”仕进微微一笑,小声道:“我就说智空不会只有王猛这一步棋!先前那王猛虽然狠辣阴毒,却并非大将之材。如今的王猛恐怕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吧!”
二女都很是诧异,冰儿更是奇怪道:“大哥,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什么先前那王猛,如今这王猛的?他们不都是王猛吗?”仕进笑道:“我想,昨晚王猛是真的死了!如今此人,不过是顶了他的容貌罢了!此人武功极高,有此等武功的人,在江湖上可以说寥寥无几,王猛没有那么高的武功。唔……他究竟是谁呢?他的容貌又怎会跟王猛一模一样呢?”他盯着王猛,想瞧出点破绽来,可上看下看,却始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猛此时对屠夫人道:“嫂子身子可曾安好了些?嫂子可要节哀顺变啊!”他说着这些话,嘴角却露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屠夫人冷冷的打了个寒战,强装镇定道:“王师弟,你若是对洪亭尚有几分尊重的话,便给他上柱香,求他保佑我崆峒兴旺平安;若是别的事,那便请回。妾身还得操办后事。”
王猛笑了笑,对身后站着的一名壮实青年道:“商良,过来给你掌门师伯上香行礼!”那青年脸庞方正,眉毛粗黑,瞧着甚是憨厚。他老实的应了一声是,便取了香来,点燃,着实的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恭敬的将香插到香炉里。王猛也随便的行了个礼。
看到王猛只带了商良一人前来灵堂,屠夫人还以为他瞧在屠洪亭的份上,不会生事。哪知王猛拜了拜灵位之后,便大步来到灵堂前,沉声道:“诸位江湖朋友,我崆峒不幸,竟殒了屠师兄如此英明正直的掌门。屠师兄为人刚直,待人宽厚,对待江湖同道也是仁义无比。他于数日前仙游,英灵远逝,所有崆峒子弟,无不同感悲痛,想必诸位朋友也深有同感,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赶来了……”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似乎是在悼念屠洪亭。不少人听了他的话语,想起屠洪亭的音容笑貌,不禁又是伤心起来。
君子野抹了一把眼睛,两眼红红的,想道:“王师叔说得真好!他想必是念起了师父的好处,于是打消了先前的不敬想法。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向他老人家赔礼道歉了。之前对待师叔的态度真是不该啊!”
屠夫人却越听越不是滋味。王猛虽然说得慷慨激昂的,她却多少听出了点不屑。王猛道了许久,话题一转,终于进入了正题:“……我崆峒遭受如此损失,委实太过重大。为了重整我崆峒,更趁着这么多英雄好汉在场,我王猛提议,不如就当场选出新的崆峒掌门,让他继承屠师兄的遗志,将崆峒发扬光大。诸位说,此提议可好?”
王猛的声音平和低沉,却传遍了整个问道宫,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众人不禁俱是哗然。虽说掌门刚丧便另立新掌门在江湖上也有先例,但那都是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如今崆峒既无外患,也无内忧,王猛却在掌门灵前提出如此要求,分明是对屠洪亭的大不敬。
王猛似乎瞧不到众人的反应,微笑着继续道:“想来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便推举一人。诸位看我这徒儿商良,他忠厚老实,在同门中甚有人缘,武功也过得去。让他做这新任掌门应该不成问题吧。”商良吓了一大跳,连忙摇头摆手道:“不……不……不成的!我不……不行的!”
君子野脸色铁青。他想不到王猛说翻脸就翻脸,竟一点儿也不将屠洪亭放在眼里。屠夫人也是俏脸生寒,冷声道:“王师弟,你莫要欺人太甚!死者为大,还是收敛一点好。”
王猛哈哈一笑,道:“嫂子,正是因为死者为大,做师弟才斗胆提出这番建议的!想屠师兄一生兢兢业业,为的还不是让崆峒派发扬光大?如今他既已去了,留下的担子自然是越早有人接起来越好!屠师兄若是还在,他必定不会让一个死人继续霸占着掌门的位置不放。嫂子,你说是吗?”
屠夫人气得身子发抖,竟说不出话来。白楼此时沉声道:“王师弟,此言差矣!如今江湖所有人俱是一派中人,这掌门的任命,又岂能由你们崆峒一山独决?还是待无空方丈与雷老前辈发下号令来,这才决定为好。”他看到郭铁等正气堂弟子,知道雷正刚不会不管这事,便出声为屠夫人解了围。
王猛瞄了白楼一眼,哦的一声,笑道:“原来是昆仑的白师兄啊!白师兄所言甚是,这里便有少林中人。我们还是来问问诸位少林高僧的意见吧!”他转向那十名少林僧人,笑道:“诸位大师,不知对在下的提议有何见解?少林素为武林泰山北斗,无空方丈更是武林盟主,诸位大师想必是能决定我崆峒掌门之人选的。”
那些中年僧人一直都是脸色深沉的静立着,不发一语。领头一人踏上一步,冷声道:“我等前来只为哀悼屠掌门,其他事情,方丈不曾吩咐,我等也不敢妄言。”他说完,便退回行列中,继续板着一张脸。
闻得此言,所有知道底细的人都不禁楞住了。屠夫人想道:“王猛不是一直以少林为靠山的吗?如今少林为何会不帮他呢?”仕进却在想:“智空又在玩什么花样?他不就是想扶持一人当上崆峒掌门之位吗?若没有少林的支持,王猛无论如何也夺不到那掌门之位的。这倒奇了!”
王猛不动声色,仍是笑眯眯的。他笑道:“既然诸位大师克于规矩,不便明言,在下也不能勉强。那就请正气堂的郭大侠说几句吧!”郭铁瞧着他那满是戏谑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啊——”一声大叫顿时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却是赵黑子。他叫得一声后,便闭上了眼睛,脸有惊喜之意,更是连连点头,似乎在听着什么吩咐一样。郭铁被这么一扰,心神却定了下来。他盯着王猛,笑道:“这崆峒派的事情,自是该由崆峒自己决定!雷门主当初就说过,不会轻易干涉各派门中事务,言犹在耳,王长老还是莫要叫郭某为难了!”
郭铁顿了顿,又道:“不过嘛……当着如此多的英雄好汉面前,有一桩事情还须请王长老澄清一下。”他的声音洪亮浑厚,衬着魁梧的身板,一股逼人的威势顿时朝王猛冲了过去。王猛瞳孔一阵紧缩,脸上却仍是笑着。他道:“郭大侠,不知有何见教?若是王某知道的事情,定当知无不言,决不敢有丝毫隐瞒!”
郭铁脸色一沉,冷声道:“我辈武林中人,向来是身子强健,轻易不会染病。屠掌门一代宗师,武功之高,功力之深厚,那更是天下皆知。据传闻,屠掌门仙去此事,似乎另有蹊跷,并非如崆峒所说那般染病身亡。不知王长老对此有何看法?”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霍然一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况且说话者又是正气堂的人,众人心头登时冒出了种种猜测,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王猛皱了皱眉头,神色肃然道:“郭大侠,此话从何说起?最近数月,屠师兄一直精神不济,日渐消瘦,附近有名的大夫都诊断过了,却是寻不到病因。此事我崆峒上上下下上千号人,哪一个不是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屠师兄他确实是染病而去的,诸位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在场的崆峒弟子!”
屠夫人轻轻颔首,表示同意他的话。白楼瞥了她一眼,想起卜安风对自己所说,心情更是复杂。郭铁神色不变,沉声道:“寻不到病因,并不能代表屠掌门真就是患上了病。郭某曾听闻,昔年三尊五将中的毒尊沙龙就能让人于不知不觉中中毒而亡。真正的使毒高手出手,旁人是瞧不出痕迹的。”
王猛忽道:“莫非郭大侠认为屠师兄之死是遭了他人的暗算?哎!我怎么没想到这方面去呢?郭大侠,你说,究竟是谁那么卑鄙,居然暗害屠师兄?”他咬牙切齿的,做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郭铁冷冷一笑,道:“王长老,此事郭某正想求教于你。能让屠掌门不知不觉中毒的,恐怕只有他身边亲近之人吧!而且,昨晚有一崆峒弟子向郭某哭诉,说他知道害死屠掌门的凶手是谁,要求我正气堂为屠掌门申冤,将那凶手碎尸万段。他说了,凶手正是崆峒派中之人。”
王猛神色微变,寒声道:“郭大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若真是有人下毒暗害屠师兄,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王猛也一定拼了老命将他拿到师兄灵前,剖心挖腹,以祭屠师兄在天之灵。”
郭铁冷笑道:“如此甚好!”他挥了挥手,道:“你出来吧!”一人畏畏缩缩的自人群里钻了出来,却是卜安风。他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赵黑子,再瞄了瞄一脸木然的王猛,眼神里满是狠毒之意。屠夫人对眼前的变化浑不在乎,就那么冷冷的瞧着,仿佛在看戏一般。君子野心却提到了喉咙上,准备接受这意外之极的惊变。
王猛紧盯着卜安风,一字一句蹦了出来,道:“说,究竟谁是暗算掌门的凶手?”他两眼闪着幽光,整个人似乎变得冰冷了,空气中隐隐弥漫着阵阵寒意。卜安风身子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瞧王猛的眼睛。他缓了缓气,心道:“老不死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喊爷爷!”
瞧着卜安风低着头不出声,郭铁以为他畏惧王猛,当下道:“卜少侠,莫要害怕!大胆将事情真相说出来,有这么多英雄豪杰在场,没人敢把你怎么样的!你只须将昨晚说过的话重述一遍就可以了。”所有人眼光都集中在了卜安风身上,都等着他出声。王猛板着一张脸,冷冷的瞪着他,也不出声。
冰儿低声笑道:“这老狐狸看来是亏待了徒弟,否则徒弟又怎会出来告发他呢?”含笑点了点头,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古人之言诚不欺也!”仕进盯着王猛眼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似的。王猛眼神里竟瞧不到丝毫慌乱,深邃黑暗的眼睛里隐隐飘着些许笑意。
沉寂良久之后,卜安风终于抬起了头。他注视着王猛,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他眼光慢慢向众人飘了过去,每一名崆峒弟子瞧了他的眼神,心里都不由得咯噔一声。郭铁神色一变,开始发觉事情不妥了。
“害死掌门师伯的凶手便是……便是她!”随着卜安风手指定住,众人目光也刷的一下聚了过去。却见素衣飘飘,屠夫人正脸色大变的瞪着卜安风。卜安风所指之人,竟然是与屠洪亭有着夫妻之名的她。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所有人都惊呆了。王猛绷着的脸此时却缓缓松了开来,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事情一切都按着他的安排进行,异常的顺利。
君子野急剧的喘了几口大气,怒声道:“卜师弟,你莫要血口喷人!师母她老人家又岂会害师父?你……你可有证据?”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里竟是说不出的惊惶。屠夫人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却有人说她是自己的杀师仇人,叫他如何不急?
屠夫人压下愤怒,沉声道:“卜师侄,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个诬陷长辈的罪名可是不轻!你要思量清楚了。”郭铁此时瞪着卜安风,寒声道:“卜少侠,昨晚你说的凶手另有其人,为何到了崆峒却突然变挂了?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哼哼,我正气堂可不是随便容人欺侮的!”他全身骨节一阵作响,身形猛地拔高了不少,气势更盛,显着一股凛凛神威。
卜安风忽地猖狂大笑起来,大声道:“诸位英雄好汉,大家可知当年正邪大战,有多少人死在了杜白衣的三尊五将手下?各位家中的叔伯长辈们,可有丧命于他们手中的?哈哈哈……恐怕都不在少数吧!”他莫名其妙的扯开了话题,众人都是大惑不解。但众豪杰中稍有些年纪的,都是神色一变,显然卜安风的话触到了他们的伤痛之处。
屠夫人冷冷道:“卜师侄,有什么话便痛快的说出来,不用拐弯抹角的!我虽是一介女流之辈,却不是没担当之人。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她柳眉横挑,先前的柔弱已不知抛到哪里去,换之以勃勃的英气。
“哈哈哈……你当然不怕了!你有一个可以依赖的靠山,自然不会怕我们崆峒小门小派的了!”卜安风语带讥诮道。白楼神色一变,屠夫人也瞥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莫非他知道了当年之事?”
卜安风得意洋洋的扫了众人一眼,大声道:“诸位可知眼前这位掌门夫人的出身来历?”他马上接道:“听好喽。她便是当年三尊五将中的毒尊的掌上明珠!毒尊沙龙一身使毒本事出神入化,若不是他亲自出手,那些大夫又怎会断不出病因?敝派掌门又岂会含冤而死?”众人尽皆哗然。
屠夫人脸色霎时一片惨白,身子也摇摇欲坠的。半晌,她才定住身子,咬着牙沉声道:“你说我是沙龙的女儿,有何证据?况且沙龙已于当年黄山一战中死去,又如何来杀害洪亭?我与洪亭数十年夫妻,我又怎会忍心下手害他?卜师侄,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可以,在场的英雄个个明眼如电,又岂会被你的小小伎俩所蒙骗?”
卜安风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地方,神色更加嚣张。他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沙龙的女儿,此事虽然隐秘,却还是逃不过有心人眼睛的。哼哼,沙龙当年满手血腥,更在黄山一战中假死脱身。他一心想颠覆整个江湖,让武林再次回归混乱无序。你身为他的女儿,父女连心,夫妻又算得了什么,你自是会辣手无情了……”他一句接一句的说着,那话就像是利刺一般,一丝丝,一丝丝的戳破了众人心中对屠夫人的信任,便连一向信任她的崆峒弟子都投来了怀疑的眼光。君子野冷汗涔涔而下,脸上满是挣扎的神情。
王猛悠闲的站在一旁,心里颇是自得。这些话俱是他教给卜安风的,否则卜安风哪里能知晓那些事情。他抬眼瞄向远方,悠悠出神:“老沙啊,你莫要怪我!我知道你最疼爱这个女儿了,可惜大事在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喟然一叹,注意力回到了场中。
屠夫人脸色越来越白。她发觉,卜安风所说的事情,大多数是自己隐秘私事,旁人根本无从知晓,而且说到沙龙的时候,更是振振有辞,煞有介事。“莫非……莫非那个人真的是毒尊沙龙?沙……沙龙是我爹爹?不可能的!娘说了,爹爹虽然有点傲气,却是一个好人,决不会是杀人如麻的恶魔的!不会的……”她想着,身子却瑟瑟的抖了起来。
白楼瞧到屠夫人孤苦无助的样子,心里阵阵纠痛。他一向精明过人,很多事情都能未卜先知,防范于未然。但对于屠夫人,他却始终放不下。两人早年青梅竹马,本来可以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的,可惜他去了昆仑学艺,学成回来之后,屠夫人已是嫁做他人妇,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言笑嫣然的小表妹了。
想起往事,白楼又是一阵痛苦。他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卜师侄,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全是揣测之词。我们可不能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认定屠夫人有罪。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据?若是有,便让大家看看,铁证如山的话,想必凶手也无话可说。”他坚信屠夫人是不会暗算屠洪亭的。
卜安风楞住了。王猛虽然教了他一大堆话,但说到证据,却是没有的。一直作壁上观的丐帮帮主鲍云楼此时出声道:“白掌门说的正是!我们添为侠义道中人,自不能无凭无据就冤枉好人。”他神色略微有点疲倦,但眉目间还能瞧到昔日的正气。
鲍云楼身边那女子却娇笑一声道:“话虽如此,但既然大家都认定了屠掌门是遭人暗算而亡的,而崆峒派这位小兄弟说的也是有眉有目的,追究起来,屠夫人多少是脱不了干系的。为了慎重起见,屠夫人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呆在崆峒山,不要到处乱跑。”鲍云楼见她出声了,加上自己心头也有所疑惑,当下便不再出声。
卜安风瞄了瞄王猛,想着从他那里得到些指点。王猛此时终于出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王某也不敢说什么。但若屠师兄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我崆峒上下,定要誓死捉拿真凶,以慰师兄在天之灵。在场的诸位师兄师弟,对此事可有什么意见?”他先慷慨激昂一番,再问其他在场的崆峒老一辈,用意却是颇为深长。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响起,顿时将所有人的眼光吸引过去。却见赵黑子大笑着大步行到王猛跟前,道:“阁下莫非便是崆峒紫衣神鹰王猛?”王猛刹那间眯起了眼睛,他不晓得半路杀出的这号人物究竟是何人,也不敢贸然回答,只轻轻的点了点头。赵黑子朗声笑道:“失敬,失敬!王大侠,在下昨晚遇到了一桩怪事,真是奇哉怪也,怪也奇哉!”
王猛眼皮一跳,笑道:“朋友遇上了什么怪事?不妨说来一听!”赵黑子盯着王猛,诡异的笑了笑道:“昨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在下在这崆峒山上碰到了一人,当时没感觉如何,但现下看到了王大侠,才发觉这件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
“哦?”王猛神色不变。卜安风却恼火了,赵黑子这一插话,顿时将他的风头全抢了去。王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朋友碰到了什么人?莫非与王某有关?”赵黑子继续道:“有没有关系在下可不晓得,不过……在下昨晚所见之人,恰恰正是王大侠你本人。所以说,在下今天看到王大侠,才会感觉如此怪异。”
王猛哈哈一笑道:“朋友真会开玩笑了!王某昨晚一直身在这问道宫内,不曾外出,朋友又怎能遇到王某呢?”此时一人插话进来:“阿弥陀佛,赵施主,昨夜我们二人一直在山下城内,不曾上得这崆峒山,你又是如何遇上这位王施主的?”普门一本正经的说着,郑重的纠正起赵黑子的错误来。
赵黑子瞪了普门一眼,道:“和尚,这些江湖中事,你莫要插嘴。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才上崆峒山来的,你又怎会知道呢?”普门摇了摇头,念了一声佛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昨夜和尚不曾入眠,施主你也未曾离开过和尚身边。倒是施主睡得香甜,鼾声大作。”他说着,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似是忆起了赵黑子熟睡酣畅的模样。
王猛面色一沉,对赵黑子道:“朋友,这位大师已经证明了你昨晚并未来过崆峒山,见到王某之说,想必也是捏造。今日是我掌门师兄头七之日,朋友胡乱的开这等玩笑,莫非是对我崆峒派有成见?还是故意来挑衅寻事的?”他语气阴森,杀气极浓,似乎会随时出手。
赵黑子夷然无惧,冷笑道:“王大侠好大的火气!你若是真的王猛,在下便在屠掌门多磕几个响头赔罪也是无妨。可惜呀,你只是假冒的!”此言一出,众人齐惊。本来一个寻常的吊唁,如今却变成了龙争虎斗,谲诈诡异的旋涡,事事尽皆出人意料。
赵黑子的出面,使屠夫人多少缓过气来。她与白楼都是神色微变,心头震骇。昨夜王猛一干人等已被他们匆匆处理掉,王猛已死,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事情也只有寥寥几人得知,如今赵黑子却脱口而出,说王猛是假冒的,那分明是知晓了王猛已死的事情。
王猛脸色急变,瞬间却又恢复了平静。他盯着赵黑子,寒声道:“阁下若是对王某不满,尽可以光明正大的找王某理论,为何要如此血口喷人?阁下可以问一下在场之人,王某是不是假冒的!”熟悉王猛的崆峒中人都上下瞄起王猛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眼前的王猛分明就是如假包换的王猛,哪里能瞧出得一点破绽?
冰儿瞧了那王猛许久,神色甚是困惑。她忽地低声道:“大哥,那双眼睛……对,就是那双眼睛,我老感觉在哪见过他一样!他究竟是谁呢?”仕进摇摇头。他虽然让赵黑子出来揭穿王猛的身份,心里却着实没底。谁也猜不到智空的下一步是什么。但观郭铁所为,似乎雷正刚也无法预测对手的招数。
赵黑子知道有仕进在背后撑腰,胆气极壮,当下大声道:“在下昨晚虽不曾来过崆峒山,但却有人在山上见过王大侠,他不欲在人前露面,这才托在下将事情真相说出来的。事实上,真正的王猛已经死了,被人一剑封喉,死状极惨。你根本不可能是王猛,因为死人是不会复活的。”他说得斩钉截铁,就好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王猛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王某好端端的站在这,居然有人说我死了!简直荒谬至极。哼,朋友, 你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他笑声顿止,脸色冰寒,道:“你既然敢来崆峒捣乱,想必是仗着有些本事了!如此便让王某来领教一下阁下的高招!接招吧!”他也不顾自己的身份,竟率先出手,使得正是崆峒派的飞鹰掌法中的鹰击长空。
众崆峒中人瞧在眼里,都不禁讶然。这一招鹰击长空虽然使得是形神俱备,却比原来的飞鹰掌法少了几分平和,多了许多狠辣。赵黑子踩着方步倒退着,毫不慌乱。王猛眼看一招势尽,身子却猛的拔前,一掌推了出去,下手不留半分情面,竟是要置对手于死地方肯罢休。他的身法迅捷流畅,丝毫不见力道衰竭之象。知道点底细的人都大吃一惊,熟悉王猛的人心中更是暗暗嘀咕:“他的武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之高了?似乎比屠掌门还要高上一筹!”
赵黑子心中凛然,对手的武功眨眼间仿佛暴增了数倍一般,速度快得骇人。正在他想出手抵挡之际,一道身影横在了两人中间,如山峰一般厚实。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王猛顾忌的,他冷笑一声,力道更增,手掌直直挥了过去,掌沿隐约间冒着灰色的光芒,甚是诡异。他存心想给这阻拦之人一点颜色瞧瞧,于是用上了八成的功力。
阻拦之人却是郭铁。他本来想调停二人的争斗的,哪知王猛竟连他也不放过。那掌招尚未及身,他已感觉胸腹一阵阴寒之气袭来,侵肌蚀骨,甚是难受。“这是什么武功?崆峒派有这种武功吗?”郭铁一阵骇然,忙双掌架出,急切间竟是倾尽了全力。蓬的一声闷响之后,郭铁人定在原地,脸色却是一片冻青。王猛则是噔噔噔的退了三步。他脸上带了惊讶的神情,人却是气定神闲,完好无损。
数息工夫,郭铁脸色才好了一点。他想不到王猛的掌力竟如此古怪,乍一接触,竟像是冰冻入骨的长针,直直的穿开了他的防御,侵进了他五脏六腑。刹那间,他竟有一种被厚厚的冰块冻住了的感觉,全身都僵硬了。待真气转了一圈之后,他才恢复了知觉。赵黑子瞧着神色变幻不定的郭铁,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说实话,瞧了刚才那一幕,他对郭铁不由得由衷佩服。换了是他接这一掌,不死也要是个重伤。
郭铁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没事!”他盯着王猛,冷笑道:“王长老果然好功夫。但郭某想请教一下,适才长老所用的武功,不知是崆峒的哪一门绝学?竟有如此威力?”王猛镇定道:“那位朋友方才胡乱开玩笑,辱及我崆峒,王某一时气愤,收不住手,幸得郭大侠功力深厚,没有出现什么难以收拾的局面,真是天大的幸事。至于王某使的,不过是崆峒的一点粗浅功夫,入不得方家之眼,还是不说了。但是那位朋友诅咒王某身亡,端是恶毒之极,我崆峒不欢迎这样的客人。”他竟是对赵黑子下了逐客令。
郭铁拦了下来,道:“这位朋友恐怕是受了旁人的蛊惑,一时糊涂,这才胡乱说话的。王长老莫要见怪。不若让他将事情细细道来,今日之事错综复杂,趁着这么多英雄在场,大伙都来理一理头绪,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才是上策!”王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郭铁对赵黑子道:“朋友,你说有人托你将事情真相道出。此人现在何处?可否请他出来与王长老对质?”赵黑子一楞,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他沉吟半晌,忽地面有喜色道:“好!那人便是家师。他此刻也在崆峒山,不过他老人家不愿意露面。嘿嘿,想必是如此卑鄙无耻之徒,值不得他老人家出手!”
郭铁还未出声,一直憋着气的卜安风却大笑起来,道:“胡乱编造个故事,捏造一个人物,便来我们崆峒派撒野,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小子,你便真有师父,想必也是一糟老头,羞于出来见人……”“住口!”赵黑子怒吼一声,声震四里,竟将卜安风吓住了。
赵黑子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但慢慢的却笑了起来。他畅快的笑着,道:“都过去几年了,你还是没有丝毫长进,当真叫人失望!”他脸色一肃,道:“便是武林盟主无空方丈,见了家师也须得客客气气,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说他老人家的不是!讨打!”他身形一闪,已是到了卜安风身边,啪啪的一阵乱响,卜安风又被刮了十几记耳光,本来消下去的痕迹,此时却又重新凸显出来,整张脸顿时变得跟猪脸一般。
卜安风只觉屈辱无比,但身子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赵黑子出手。待赵黑子退开,几缕凉风吹来,他发觉自己突然又能动了。他伸手抚着脸,一时急怒攻心,两眼一黑,倒了下去。王猛本来想出手的,但他却觉一股浓烈无比的威胁直冲己身,竟压得他丝毫不敢松神,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卜安风顶着个猪头晕了过去。
郭铁板着一张脸,但嘴角却隐约可见笑意。若换了以前,他早就教训教训这个嚣张跋扈的卜安风,只可惜听从了玄空的吩咐,他进了正气堂,再行事时不免缚手缚脚的,老不痛快。他咳了两声,对赵黑子道:“不知尊师是哪一位?”
赵黑子瞥了王猛一眼,冷笑道:“他若是真的王猛,便会知道家师是谁。大约是五年前,在黄山之上,我就跟他这个徒弟打过一架。”王猛神色一变,道:“安风跟谁结怨,跟谁打架,我做师父又哪能管得了!你还是叫你师父现身,我们来个当场对质,是非黑白,自会有个公道。”他此时心神不宁的,根本无心注意说话的内容了。刚才那股气势虽然隐含不发,他却知道,场中有一名自身无法抗衡的绝顶高手。
人群中忽地有人大喊道:“他的师父是玄木令主!是玄木令主呀!”原来有人忆起了当年之事。哗的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转头四望,似乎想找到那个黑色身影。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而原因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人们害怕听到,却又希望听到的名字。问道宫刹那间变得寂静一片,只余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仕进瞄了瞄四周人群激动的神色,忽地低低的叹息一声。他只觉一切都索然寡味,无趣之极。他本来想瞧瞧智空会不会现身,可惜到了如今,机会已是微乎其微。眼前的王猛武功虽然堪比智空,但在仕进心中,智空才是自己在乎的人。或许是因为他的大多数遭遇都是由智空引起的吧。他抬头瞧着蓝天,心中忽想:“在那天幕之外,究竟有些什么呢?”想着,平静的心湖蓦地荡起了阵阵波纹,他却是痴了。
含笑跟冰儿都神色古怪的盯着仕进。一瞬间,她们感觉眼前的人似乎消失了一般,虽然人还是实实在在的站在那里。那种感觉异常强烈,强烈到她们心头搐痛为止。冰儿忽地哽咽着低声道:“不要让他走!不要……”她只觉心底空荡荡的,仿佛仕进便要永远离她而去。含笑吸了一下鼻子,靠紧仕进,挽住了他的大手,紧紧不放。
仕进感觉到什么,低下头来,望着二女。他的眼神却是一片空寂,宛如那无边无际的星空。半晌,他眼神才回复清澈。他微微一笑,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放心吧!”直到此时,含笑跟冰儿才感觉到人是真实存在的。仕进笑了笑,柔声道:“继续瞧热闹吧!想不到我这个傻徒弟倒是沉稳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冲动了!”
“玄木令主?莫非兄弟也在此处?”郭铁脸色微变,也四下瞄着。终于,他在人群中瞧到了仕进。仕进也没有刻意躲藏,见他望了过来,淡淡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郭铁大喜过望,便想冲过去兄弟相认。但他却马上迟疑了,一方面因为身份问题,另一方面,却是感觉到了仕进有了很大的不同。那种俯瞰万物的淡漠让郭铁不由得止住了步伐。
王猛皱了皱眉头,喃喃道:“玄木令主?便是那武功天下第一人吗?”他虽然有些惊诧,却不似大多数人那般震惊。他多年不涉江湖,如今重新出山,虽然听得玄木令主如何如何的厉害,也并不怎么的上心。
赵黑子瞪着王猛,沉声道:“家师昨晚亲眼目睹王猛遭人杀害的经过。王猛既死,你自然不会是王猛。你虽然装扮得惟妙惟肖,但冒牌货就是冒牌货,终是上不得台面的。还是速速现出原形,让大伙瞧瞧你是何方神圣吧!”
玄木令主的名字一出,几乎所有人瞧向王猛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这世上虽多鬼怪之说,但真说死人复活,却是没多少人相信的。王猛瞧着自己徒弟商良投来的狐疑的目光,忍不住一阵恼火,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怀疑为师的身份?”商良惶恐的垂首下去,连连摇头。
郭铁盯着王猛,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要说?”王猛哈哈一笑,道:“那位朋友所说之话,不论真实与否,终究只是一面之词。王某俯仰无愧,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即便是玄木令主就在王某面前,王某也要斗胆问上一句,因何要无故诬陷于我!”他神色激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这一番做作,登时将一部分人的心拉了回来。
赵黑子顿时气结,怒道:“想家师是何等人物,又怎会诬陷于你?你分明就是假冒的王猛,居然还在狡辩……”正在此时,一声厉啸自远处传来,穿云裂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却是打断了赵黑子下面的话。
“终于来了!”王猛暗叹一声,身形倏地一滑,竟到了屠夫人身边,动作快到了极点。屠夫人一直听着众人的争论,脸色并不太好,甚是苍白。她想着沙龙,想着他会不会真是自己的父亲,想着若是事实的话,自己该如何的承受……
仕进第一个发现了王猛的举动。却见王猛一双手掌齐齐向屠夫人推去,淡黄的皮肤瞬间变成了灰色,还跳跃着点点的亮星。那星点中仿佛带着诡异的魔力,光是瞄一眼便觉冰冷刺骨的寒意传遍了全身。王猛竟要对屠夫人痛下杀手,而屠夫人却是懵懂不知,仍是呆呆的出神。
两下距离太远,仕进却是鞭长莫及,援救不到。便在这一刹那,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最后却只剩“救人”二字。嘿的一声,仕进单足猛的踏下,一股汩汩绵绵的真气沿着地面传了过去,直通屠夫人足底涌泉穴,然后迅速的冲了上去,护住了她的心脉。
屠夫人只觉寒风袭来,还未及反应,身子已是结实的挨了两掌。两道冰寒冻气蓦地钻进了体内,肆意破坏着,隐隐间直指心脏。她整个人霎时不能动弹,却是冻僵了,只余心窝处尚有几分暖意。“那东西怎么没有半点效果呢?……”失去意识前,屠夫人脑中忽地掠过这个想法。
王猛双掌乍一触及屠夫人身体,便觉阵阵波纹荡来,似乎掌下是一团棉花一般,竟将他的掌力吸收了三成。“她穿了护身宝衣?嘿嘿,再厉害的宝衣也救不了你的!”他想着,冷笑一声,马上缩手退开。事情已了,王猛也不想多留,足尖用力,身形闪电般的掠向了宫外。
“你也吃我一掌吧!”耳边传来这淡淡的声音,同时一阵凉风拂了过来,王猛顿时大惊失色。心念电转间,他身子猛地扭转过来,双掌似缓实快的推了出去,竟是鼓足了全身功力。这一次,他的手掌仿佛涨大了一倍,颜色更加的深沉,就像两截黝黑的枯木。这一瞬间,王猛只觉自己武功达到了昔年梦寐以求的境界。“单此一刻,便足以告慰平生,虽死无憾了!”他心头宁静,微微的笑了。
王猛瞧清了对手的模样。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不带一丝火气的招数,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包容在那修长的手掌上。两人无声无息的对了一掌,王猛只觉所有奔涌而出的劲道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知道,即便自己练到极至,也不会是眼前青年的对手。他也知道,对方虽没有刻意用劲,但反震的力道,已足够使自己身上数处经脉断裂,自己是撑不了多久了。因此,他强提一口真气,飞身退去,眨眼间出了问道宫。
说时长,那时快,在场之人正在为远处的啸声猜疑不定时,却只见人影闪动,瞬息万变,再定睛瞧去时,场中已是少了王猛的身影,而屠夫人则满脸冻青,砰的一下身子僵直的倒在了地上。白楼眼睛尖利,即刻高声喊道:“快些救人!”他飞快的朝屠夫人奔去,心却是要蹦了出来。但还未近得屠夫人身,人却给众崆峒弟子堵在了外面。郭铁与赵黑子对视一眼,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情势变化太快,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在场的英雄豪杰们都目瞪口呆的瞧着乱成一团的灵堂。在仕进三人四周之人却将目光盯在了三人身上。他们方才都觉得眼睛一花,似乎有人从自己身边飞过,微风吹过,脖子都还凉丝丝的,但再眨眼时,仕进却又一脸沉静的站在原地,仿佛从未挪动过。
含笑略带担忧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屠夫人会不会有事?”冰儿也睁着大眼睛,满脸的好奇。仕进摇了摇头,低叹道:“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的!嘿嘿,机关算尽,到头来恐怕只是闹剧一场而已!”他心头澄净,忽然间想通了事情的关键。
灵堂前是一大庭院,院中摆满了素席,众人散落的站在其中,都满心疑惑的瞄着灵堂之内,纷纷猜测发生了何事。就在此时,敞开的大门处刮进了一股狂风,直冲灵堂。沿途所在,无论桌椅菜肴,还是下盘稳健的江湖豪杰,皆是倒摔出去,撞入了旁边的席位中。稍远处之人侥幸避过了这一劫,都惊骇的盯向那阵狂风,隐约可见其中裹着一道灰影。
灵堂前的白楼正自心焦如焚,瞧到此等情景,也不禁心头凛然。他随手往腰间一抹,脆响声中,人已是持着软剑拦在了灰影前进的路上。他沉喝一声:“来人止步!”与此同时,崆峒派数名功力精深的长老也跃了出来,拦在了堂前。丐帮帮主鲍云楼却慢了一步,但他也手执打狗棒,凝势以待。众人都瞧出了来人武功奇高,在场之人单打独斗,根本无人是其对手。
灰影顿时止步,现出了身形。众人定睛一看,来人灰色长袍,头发随意披散,高瘦的身躯却透着一股强悍无比的气势。但再瞧时,人们又不禁诧然,来人面容枯槁,满是皱纹,却像是一百多岁的垂暮之人,与他散发出来的威势委实太不相符。然而,当众人瞧到来人眼睛时,却都释然了。那人眼睛异常深邃,就如那无底深潭一般,幽深清寒,却又散发着阵阵精光,慑人心神。有了这双眼睛,他给人的垂暮之感顿时荡然无存,脸上的皱纹也成了睿智的象征。
灰袍人扫了拦路的众人一眼,神情不屑,讥诮道:“堂堂的昆仑正道不学,偏要练什么奇诡之学,嘿嘿,想来你这一生也就只能到这个境地了。”他说的正是白楼。白楼神色一变,持着软剑的手微微的震颤一下。他自幼聪颖,拜入昆仑之后进境是一日千里,但半途却喜欢上了快捷诡异的软剑,于是全心钻研,将其他的功法抛诸脑后。前任昆仑掌门就曾叹息道:“若非昆仑于黄山上死伤惨重,派中更无他人可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传位给你的。”言下之意,却是不赞同白楼的做法。想起往事,白楼瞧向灰袍人的眼神更加凌厉,充满了警惕。
“嘿嘿,想不到丐帮如今竟堕落到了如此地步。脚步漂浮,内气不纯,身体亏虚,堂堂的丐帮帮主却是如此脓包的角色,还不如当年丐帮的一名七袋弟子!可悲,可叹!”灰袍人一眼便认出了鲍云楼手中的打狗棒,当下出言讽刺。鲍云楼脸色涨红,瞥了随他而来的那名少妇一眼,心中顿时起了些许埋怨。
灰袍人抬眼瞄了瞄一片素白的灵堂,低声对面前的崆峒长老道:“这是为你们掌门设的灵堂?”他语气中已无讥讽之意,换之深深的感慨。一名老成持重的崆峒长老忙道:“正是!不知前辈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吊唁,今日敝派屡出惊变,一时还无法依礼接待客人,还请前辈见谅!”
灰袍人脸色一变,道:“那你们的掌门夫人呢?崆峒派究竟发生了何事?快说!”话语中狂傲不羁之气表露无遗。答话的还是那名老成的长老:“前辈,此事是我崆峒私事,请恕晚辈不能相告!”他心中不免暗忖:“今日发生之事,似乎都是指向了掌门夫人,莫非当中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灰袍人透着人缝,隐约瞥到了倒在地上的屠夫人。他心头一紧,沉声道:“那人是不是你们掌门夫人?”话中咄咄逼人之势更甚。白楼眉头一跳,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他忙道:“前辈可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毒尊者沙龙?”
来人正是沙龙。他斜眼瞄了白楼一下,冷声道:“是便又如何?你莫非想替你的长辈报仇?”那披散的黑发随风飘飘,他整个人顿时充满了一种张狂的气势,似乎又回到了昔日叱咤风云的时代。所有人都震惊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只听说过当年的黄山之战,只知那一战是血肉纷飞,惨烈无比,至于如何的激烈法,他们却是不得而知了。本来卜安风所说之事,众人都将信将疑,想不到如今传说中的人物竟真的出现了。
白楼脸色一沉,道:“报仇之说暂且不提,你抛妻弃女,无情无义,今日我便先跟你算一算这笔帐!”沙龙神色一黯,马上又大笑道:“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小辈来插嘴!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白楼冷声道:“你休想过去!”鲍云楼也喝道:“要想过去,先过我这一关!”崆峒派此时更跃出了十数名老者,将沙龙团团围住。得知沙龙便是当年的毒尊之后,联想到屠洪亭之死,崆峒众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沙龙离开的。沙龙脸色愈见的阴沉,眼中的杀意更是越来越浓。他寒声道:“我数三声,再不让道,我惟有破誓出手!一……二……”数字慢慢的从他嘴里蹦出,字字透着冷意。
郭铁神色变幻不定,瞧着沙龙,却始终没有出声。赵黑子则是将普门扯到一边,护在了身后,生怕伤到了他。白楼攥紧剑柄,手心却满是冷汗。鲍云楼只觉胸膛闷得难受,尚未出手,已感觉力不从心了。崆峒众人也是无比的紧张。现场的气氛顿时沉闷到了极点,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三……”沙龙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字。便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淡淡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耳中:“且慢!”沙龙神情微变,转眼瞄了过去。只见一名温和的青年慢慢的行了过来,正是仕进。
众人目光都定在仕进身上,想瞧瞧敢阻拦毒尊沙龙之人究竟乃何方神圣。他们都失望了,仕进看上去不过是一名普通青年而已。但路上之人都下意识的给仕进让开了道,似乎事情本就该如此。便连那些围着沙龙的崆峒老者也都默默的退开,让仕进过去。
仕进瞧着沙龙,淡然道:“你托我之事,我已经完成!但现下看来,似乎已经多余了。”沙龙神色变幻,沉声道:“谢谢!事情出了点意外,所以我才提前出来的。”他现在已瞧不出仕进的深浅,说话间不由得谨慎许多。
白楼闻言不禁神色急变,瞧向仕进的眼神已满是震惊与怀疑。联系昨夜玄木令主所说之话,与现下情境相比较,一向精明的他马上便猜到了仕进便是玄木令主。虽然他内心深处相信自己的判断,但理智马上推翻了自己的猜测。“玄木令主武功何等厉害,断不会是面前这年纪轻轻的少年的!”
郭铁瞧着仕进出面,眼睛不禁一亮,心道:“有兄弟出手,天大的事情也能担下来了!嘿,欧阳先生的吩咐真是奇怪,似乎早就猜到了沙龙会现身一样!”赵黑子却目不转睛的盯着仕进,暗道:“好熟悉的感觉啊!就跟师父一种气质,不过师父更有气势一点!啊……莫非他是师父的亲人?或者,就是师父的儿子?还是……”他胡思乱想着,却始终没有想过仕进便是他口中所说的师父。
仕进望着沙龙,嘴角忽地浮起一丝讥诮。他道:“莫非有人通知于你,说她出了什么事?否则,只差数月便满三十五年之期,你又怎会按捺不住呢!”沙龙默然,显然承认了仕进所言。仕进淡淡道:“方才有人偷袭她,那人武功差不了你多少。她身受重创,能否活命,就要看天意了!你须得有心理准备。”
沙龙脸色一白,披散开来的黑发无风自动,凌厉的气势顿时铺天盖地的弥漫开去,四周武功差一点之人被这股气势一压,都踉跄着退开数丈。白楼等人也都呼吸一紧,神情无比的肃然。沙龙瞪着拦路众人,沙哑着声音道:“马上给我让开!”
仕进轻轻挥了挥手,道:“你们给他让让道吧!”面对沙龙所展现的如潮般的威势,众人虽感觉难受,却尚能抗衡;但仕进这轻轻一句话,平平淡淡的摆了摆手,众人俱是莫名其妙的退开几步,让出路来。他们只觉一股柔力托着自己的脚步后退,但自己心里却无丝毫抗拒之意,仿佛是自己心甘情愿让道的。
待沙龙与仕进过去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既惊又诧,都不解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来。围在屠夫人身边之人瞧着煞气腾腾的沙龙大步而来,更见自己的长辈们都自动让开了道,于是识趣的退到了一边,只有君子野与那侍女容姑还待在屠夫人身边,但二人神色各是不同。
君子野瞪着沙龙,神情激动,似乎想质问这昔年名震天下的毒尊是否真是杀害自己师父的凶手。但瞧到沙龙那看似稳健,实则颤抖的步子,他心头一动,叹了一口气,退了一步。容姑盯着沙龙,神色间有些失望,心道:“爹爹说师祖当年如何的风流倜傥,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糟老头子罢了!”
虽然有些失落,但念及屠夫人的伤势,容姑还是扑通一下跪在沙龙面前,急声道:“师祖,您快些救救夫人吧!她快不行了!”沙龙奇怪的瞄了她一眼,暗想:“我何时收过徒弟?居然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个徒孙!”但他的心神马上被屠夫人吸引过去,也不理会容姑,跨步越了过去。
屠夫人坐在一个裹了白布的蒲团上,背靠着大殿的大理石柱,双目紧闭,脸色更是苍白得可怕,先前那种冻青之色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沙龙蹲下身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屠夫人,似乎想从她脸上瞧到些当年的痕迹。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抚了一下屠夫人的脸庞,却马上像被火烫了一般的缩了回去,似乎生怕吵醒了她。
但沙龙马上提起屠夫人之手,把在了她的脉门上,动作迅捷如电。良久,他的身子开始颤栗起来;他又飞快的执起屠夫人另一手,探起脉象来。任他如何的神通广大,却始终感觉不到有跳动的迹象。仕进瞧到沙龙迅速垮下来的神情,已是猜到了结果。他提起警惕,生防沙龙悲痛之下,会做出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三十五年独守空山,换来的原来是此等结果!报应啊!报应啊!哈哈哈……”沙龙抱起屠夫人,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越拔越高,每一刻都仿佛是至高点,但下一刻它又窜得更高,更尖锐,就如同冰冷尖利的长刺,狠狠的扎在众人耳中,无比的寒冻,更是阵阵的疼痛,像是剜骨钻髓一般。武功差一点的人都捂住了耳朵,像白楼等则是皱紧眉头,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凄凉。
仕进低叹一声,正想插入其中,打断沙龙的笑声。但那笑声却蓦地一转,化为了哭泣。哭声悲怆低沉,凄切无比。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心荡神摇,竟忍不住想随他一同伤心落泪。白楼更是悲苦异常,脸色忽尔雪白,忽尔绯红,身子也是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他的弟子刘冲刚抹了一把红红的眼睛,瞥见白楼的情形,不禁靠近几步,忧心忡忡的。
沙龙越哭越悲,双眼的光芒也愈加的黯淡,挺拔的身子开始弯了。少了那一双神光湛湛的眼睛,他整个人顿时像完全垮掉了一般,苍老,颓丧。他为人率性而行,性情高傲,容不得半丝轻侮,极是容易走向偏激。他练的武功又是前人独辟蹊径而创,若是遇上情绪极度不稳定之时,便会出现散功的现象,需马上闭关静修,方能得保无恙。如今他大哭不休,分明是想借此散掉自己一身的功力,与女儿同归黄土。
仕进并不知其中的关键,却也觉沙龙若是如此悲痛不止,定会有损身子。他扫了一下在场之人,全都面有悲色,俱是被沙龙所感染。只有普门和尚双目紧闭,喃喃有词,一脸的慈悲。
“这和尚果然是佛道高人,虽无半分武功,却能紧守心关,抵御外来心魔。着实可敬哪!”仕进想着,却是纵声起啸。啸声轻柔和缓,众人面前似乎出现了春日烂漫,草长莺飞的美景,心中悲苦之意开始慢慢消减,换之以开朗欣悦之情。但沙龙心丧若死,哭声仍是不止不休。
啸声响得半晌,随即一转,变得轻佻欢快的。出现在众人脑海中的,却是妻儿和悦,绕膝陪伴的天伦之乐。沙龙听着啸声,忽地想起了当年与妻子女儿呆在柳家村的情景,当时屠夫人不过十岁左右,聪明伶俐,美丽动人,端是惹人喜爱,那一声声的爹爹更是唤得分外甜美。想着,沙龙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似乎想笑一笑。但他马上哭得更加悲切,却是瞥见了怀中屠夫人那惨白的面容。
任仕进百般努力,却仍是解不了沙龙的心结。他正自心灰意冷,问道宫外忽地飘进了一缕幽幽的萧声。声音虽小,却是悠悠不绝,时而清扬激荡,意气风发,时而低回深沉,感慨万千。有懂得音律之人顿时听出了,那萧声叙述的却是久不逢面的友人相聚之时的问候,殷殷之意,甚是关切。沙龙脸色动了动,哭声登时小了些。
那音符跳动几下,随即转为另一种曲调,却是其他人无法明白的。沙龙闻声,神色一变,登时止住了哭声。他低眼瞥了屠夫人一下,再抬头时却是满脸的困惑,似乎欢喜,似乎彷徨,但很快便转为平静,死一般的平静,旁人根本无法自他神情中瞧到出什么来。
那萧声忽尔又是一转,仕进听得分明,却是邀自己与沙龙一道前去一会。他瞄了沙龙一眼,沙龙点了点头。仕进忽地道:“能带她们一同前去否?”他指了指挨在附近的含笑与冰儿。冰儿瞧到沙龙,神色便一直甚是奇怪。沙龙沉声道:“可以。走吧!”他抱着屠夫人,便欲跨出灵堂。
本来神色悲苦的白楼脸色急变,拦住去路,哑着声音道:“你不能带她走!”君子野等崆峒弟子也是拥了上来,一时群情激愤。沙龙瞄了白楼一眼,冷笑道:“崆峒派之人拦我,倒情犹可原,你凭什么出面?”白楼怒声道:“就凭我是她的嫡亲表兄!当年你抛弃我姨母,丢下她们孤儿寡母的!如今她既已过身,便该留在崆峒,与她丈夫葬在一起。你凭什么带走她?”
沙龙脸色一变,马上傲然道:“我既然身为她的生父,她的去留自是由我决定!你既是她的亲人,便该知当年非是我狠心抛下她们,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情势所逼?哼,恐怕是因为千夫所指,害人无数之故吧!堂堂的毒尊者,肯委身于那小小的山村,定是别有所图!枉费姨母苦等十数年,真是无情无义之辈!”白楼激动之下,顿时失了冷静。
沙龙怒极而笑,道:“你小子找死!”他随手一扬,白楼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暗器,哪知却什么也没有。他哪知道自己实已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却见沙龙瞪着仕进,怒道:“你也要跟我做对?”刚才他已是出招了,但仕进动了动手,却半途将他的毒药截了下来。
仕进淡淡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随便杀人!”他沉默半晌,又道:“你一定要将她带走?”沙龙悻悻道:“当然!是我的朋友让我带去的!”他虽然傲气,却也知此时的仕进武功实在他之上,便是使上毒药,恐怕自己也不是对手,只得忍声吞气,不敢发作出来。
仕进神色一动。他面对着白楼,手上却是多了一块东西。他道:“你还是退开吧!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白楼脸色苍白,喃喃道:“玄木令?”在场的江湖豪杰瞧在眼里,都倒吸一口冷气。赵黑子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仕进悠悠道:“你们眼中这所谓的玄木令,不过是我师父的随身之物!嘿嘿,可笑的是,你们竟把它当成宝贝似的!也罢,为了方便行事,我也只好拿出来显摆一下了!”君子野忽地大声道:“有了玄木令又怎的?你又非玄木令主,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
仕进瞄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们在场之人,若是有人能接得下我三招,此事我便不再理会!否则,便须放行。”他实在没兴趣再纠缠下去,索性来个立威吓阻。
白楼忽地大声道:“好!我来接你三招!”他自信即便是六绝中人,也不能在数十招内击败他,眼前这青年再厉害,也绝不可能高得过六绝。若是玄木令主在场,说不定真能三招败己,但这青年也明说了是玄木令主的弟子,不是玄木令主本人。他一抖软剑,那雪亮的剑刃顿时闪烁不定,灵动无边。
仕进微微一笑,道:“出手吧!”白楼身子急动,软剑登时挺得笔直,化为一抹雪白的光影,迅电般的刺向仕进眉心,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在场之人几乎没人瞧得清他的动作。仕进笑了笑,随手一指弹去,叮的一声脆响,那软剑顿时高高荡起。接着,白楼便目瞪口呆的瞧着仕进修长的食指缓慢无比的点向了自己的眉心,而他却根本不能动弹。
事实上并非白楼不能动弹,只是仕进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当动作快到了一定程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变得缓慢起来。仕进已经达到了这个境地,白楼与他距离太远,这才会有那种感觉。
轻轻一触之下,仕进马上抽身而退。他温和的笑道:“你输了!”白楼神色沮丧,道:“我是输了!”在场众人,根本无人敢说武功高过白楼。郭铁虽略胜白楼一筹,但瞧在仕进面上,却是不会出手。况且就算出手,他也没有信心撑得过仕进三招。当下现场一片寂静,无人敢发出声音。
仕进微笑道:“既然无人出战,那便是放行了!很好!”他瞥了赵黑子一眼,道:“你过来!”赵黑子楞楞的走过去。仕进笑道:“不用紧张。师父托我转告你,武学之道,贵在领悟!一味的苦练并非上策!嘿,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赵黑子呐呐道:“那个……那个……师父他老人家呢?我知道,他也在附近!我想见他老人家一面!”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仕进,若按年纪来论,仕进该是他师弟,但仕进一招便击败了一派掌门,武功远在他之上,这一声师弟他委实没脸叫出口;但若要叫仕进师兄吧,他也拉不下脸来,只好含糊几声过去了。
仕进沉吟半晌,叹道:“相见争如不见!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师父于你只有数日之缘,师徒之份,今日却是时候结了!你已有所成就,大好世界,自可任意纵横,也不必再守师父当年给你的任务了。普门大师乃佛家高僧,菩萨心肠,一切尽会逢凶化吉。这些都是师父的意思,如何定夺,你自己斟酌吧!”他瞧赵黑子满面风霜,全无当年那副憨厚冲动的模样,不禁感慨万千,暗道自己耽误了这汉子的大好年华了。
赵黑子顿时怔住了。他早已非是初涉江湖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汉子了,也过了毛躁冲动的年龄,但再见那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师父一面已成了他的心结。仕进的话他听得明白,但心中却满是不甘。普门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念了一声佛号,道:“白云聚散无常,聚也罢,散也罢,终是要归于寂灭!一切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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